第159章 潑在門上的 F
郡衙門口,天還沒大亮,臭氣先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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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牧下了車,蒙烈已經站在台階底下。門板上潑了糞,門檻上糊著爛菜葉。一個老婦被兩個郡兵攔住,正在掙扎,嘴裡喊著「趙奸」「賣趙賊」。
「怎麼回事?」
「天沒亮就來了,潑完想跑,被巡夜的攔住。」蒙烈擋在他前面,「大人先回去,我來處理。」
趙牧推開他,走過去。
老婦頭髮花白,臉上溝壑縱橫,眼淚順著皺紋淌下來。她盯著趙牧,嘴唇哆嗦著:「你……你是趙牧?」
「我是。」
「我兒子……死在長平。」老婦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,啞得像砂紙磨木頭,「三十年了。我一直忍著。可你……你是趙國人啊,你怎麼能替秦人做事?」
趙牧蹲下來,跟她平視。
「我在安陽破過一個案子。一個獵戶被人誣陷偷牛,差點砍頭。我查了三天,找出真兇,還他清白。他是趙國人。」趙牧的聲音不大,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「在鄴縣,我翻過一個舊案。一家七口被人滅門,冤了三年。我重新驗屍、重新查證,把兇手綁上刑場。那一家也是趙國人。」
老婦的哭聲小了。
「在大集那天,有人要炸糧鋪。我攔住了,燒了三袋糧,救了一倉人。」趙牧盯著她的眼睛,「安陽的獵戶、鄴縣的一家七口、糧鋪的幾百號人——他們沒問過我是秦人還是趙人。他們只知道,案子破了,人活了。」
老婦的嘴張開又閉上,眼淚還掛在臉上。
「可你是秦人的官。」她搖頭。
趙牧沉默了片刻:「我當的是邯鄲的官。邯鄲的人,不分秦趙。」
老婦愣住。巷口已經有人探頭探腦往這邊看,人越聚越多。有人喊「趙奸滾出邯鄲」,有人在交頭接耳。
趙牧站起來,把老婦扶到牆根,讓她靠著。「回去吧。桶我讓人送回去。」
老婦被兩個婦人扶走,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,嘴張了張,沒說出話。
蒙烈站在台階上,手按在刀柄上,盯著人群。
一個穿短褐的漢子從人群里擠出來,手裡攥著一把紅底黑字的布條,朝趙牧揚了揚:「那街上那些布條怎麼說?『趙牧殺趙人,秦人賞官爵』——是不是真的?」
趙牧轉頭看陳平。陳平從人群後面擠過來,湊到他耳邊:「城東、城南、城西,三條街都有人在貼。天亮之前貼的,人手不夠,沒攔住。看手法,像是腳行的人——霍老七手下。」
「布條上寫什麼?」
「趙牧殺趙人,秦人賞官爵。趙奸賣趙,天誅地滅。還有一條——郡丞府的糧,是從趙國人嘴裡摳出來的。」
趙牧用拇指關節敲太陽穴。謠言、布條、潑糞——三管齊下。代鴞要的不是他的命,是他的根基。
「青鳥繡坊呢?」
「今早被人砸了。窗戶碎了,門板潑了漆。人沒事,青鳥在收拾。」
「讓燕輕雪去查。誰砸的繡坊,跟貼布條的是不是同一批人。」
陳平點頭。
趙牧走上台階,對著人群。底下黑壓壓一片,有人在罵,有人在看。
「我叫趙牧。趙國人。家在安陽。」
人群里安靜了幾息。
「我辦的每一個案子,都對得起死人。」趙牧盯著底下那些臉,「有人貼布條、潑糞,是因為我查到了他們頭上。他們的貨從哪兒來的、賣給誰的——這些帳,我遲早會翻出來。到時候,不是潑糞能了的事。」
那個攥布條的漢子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
「郡丞府的糧,每石都有帳。蕭何管帳,張蒼算數。你們誰覺得帳不對,去郡衙翻。翻出來一石貪的,我自己把腦袋掛城門上。」
沒人說話。
趙牧從台階上走下來,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。他走到郡衙門口,推開門,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個攥布條的漢子已經不見了。
門關上了。趙牧站在門後,聽著外面人群漸漸散去的聲音。袖子上的糞點子還沒幹,臭味還在。
陳平跟進來:「大人,當眾說那些話,等於告訴代鴞我們知道多少。」
趙牧低頭看了一眼袖子上那幾塊深色的印子:「知道就知道。我越急,他們越急。急了就會出錯。」
「初一城隍廟那邊——」
「布防照舊。冬至東門是另一路——代鴞分兩次動手,我們就分兩次接。」
陳平點頭。
趙牧往偏廳走,走了幾步停下來:「霍老七的碼頭,冬至之前翻一遍。冬至那天代鴞要從東門出貨,貨從碼頭來。先把碼頭清了,斷了他們的貨路。」
「動碼頭就是動商盟。雍弧那邊——」
「動就是告訴他,我知道他卷進來了。他要是不想把自己搭進去,就該想想冬至那天的貨還出不出。」
陳平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趙牧推門進了偏廳。案上的竹簡還攤著,姜二那塊木牌擱在桌角。他拿起木牌翻過來看——三道槓,一個「車」字。
冬至還有十一天。
他把木牌擱回去,走到窗前推開窗。城東方向天已經亮了,幾戶人家的煙囪開始冒煙。街上有人在掃地,刷刷的聲響從巷口傳過來。
門板上的糞已經有人洗了,水順著台階往下淌,在石板上衝出一道一道的印子,流到街邊的溝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