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十年的人,該送就送


  雍弧宅邸正堂,香爐里的煙直著往上飄。

  

  霍老七跪在地上,額頭壓著磚縫,脊背挺得很直——不是不怕,是怕被看見臉上的表情。堂上坐著雍弧,左手邊是端木昌。雍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擱下,碗底磕在桌上,聲音不大,在堂上響得很清楚。

  「碼頭那邊,什麼情況?」

  「從昨天開始,碼頭上多了生面孔。」霍老七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,「我之前以為是巡查,沒在意。今天趙牧在郡衙門口當眾點了碼頭的名,我才知道是衝著我來的。有一批貨被翻了一遍,什麼都沒翻出來,但人嚇住了,不敢接活。」

  「損失多少?」

  「一天,三十金。」

  雍弧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,擱下。

  端木昌捻著山羊須,眯著眼看霍老七。他穿半舊綢袍,拇指上戴著學徒時留下的紅銅頂針,在袖口邊上反著一點光。

  「老七,你那碼頭上的郭有財,背著你自己接了代鴞的活。」

  霍老七身子一僵,額頭從磚縫上抬起來,又壓下去。

  「這事你不知道,但趙牧查出來,他不會信你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端木先生——」霍老七的喉嚨動了一下,「郭有財跟了我十年——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端木昌擺擺手,聲音慢條斯理的,「但趙牧手裡有柳娘子的帳本,已經破了一半。商盟的代號、錢數、流向,他都看到了。再晚一步,帳本上的東西就全翻出來了。」

  霍老七抬起頭,額頭上一道紅印子,是被磚縫壓出來的。

  「他破到哪了?」

  「魚一。」端木昌說,「五百布幣。你猜魚一是誰?」

  堂上安靜了十幾息。香爐里的煙還在往上飄,聚在房樑上那層霧又厚了一些。

  「老七,」雍弧開口了,聲音沉下去,「代鴞那邊,初一要在城隍廟放火,冬至要從東門出貨。兩件事,趙牧都知道了。他盯碼頭,不是盯你的糧你的布,是盯代鴞的貨。郭有財幫代鴞運過火彈、運過刀,這些東西沾上了,洗不掉。我們再不撇清,等趙牧查出來,商盟就是同黨。」

  霍老七的嘴張開又閉上。

  「郭有財的事,你處理乾淨。」雍弧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他,「碼頭上的貨清一遍,該燒的燒,該扔的扔。代鴞的東西,從今天起,不沾。」

  「郭有財……怎麼處理?」

  「讓他走。走得遠遠的,別讓趙牧找到。」雍弧的聲音從窗前傳過來,「給他一筆錢,夠他下半輩子用的。別讓他在邯鄲露面。」

  「他要是被趙牧截住呢?」

  雍弧轉過身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他走到霍老七面前,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人。

  「那是他的命。趙牧手裡有帳本,有姜二的口供,有車馬行的木牌。他差的就是一個人證。郭有財要是在他手裡開口——」

  鑰匙在手指間轉了一圈,停住。

  霍老七的額頭重新磕在磚縫上。磚面冰涼,那道裂紋硌在眉心,生疼。

  「明白了。」

  「三天之內,碼頭上的貨清乾淨。」雍弧把鑰匙扔在桌上,嘩啦一聲,「趙牧那邊,讓人盯著。他要是發現碼頭上的貨突然少了,會更起疑。」

  霍老七磕了個頭,站起來,膝蓋蹲麻了,晃了一下才站穩。他低著頭退到門口,轉身出去。

  走到院子裡,他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堂上——門已經關上了。他的臉慢慢漲紅,手攥成拳頭,砸在牆上。

  磚碎了,灰揚起來,在光柱里飄。皮破了,血順著指縫淌下來,滴在磚渣上,濺開幾粒紅點。他低頭看著手上的血,攥著拳頭走了。血從指縫裡滲出來,在身後的石板路上滴了一線。

  ---

  堂上,端木昌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院子裡那道血線從牆根一直延伸到月洞門,在石板地上格外扎眼。

  「老七這口氣,咽不下去。」

  雍弧坐回主位,拿起桌上的鑰匙,套在手指上。

  「咽不下去也得咽。趙牧手裡有帳本,有口供,有木牌。他差的就是一個人證。郭有財要是不處理,等趙牧把人抓到手,商盟就完了。」

  「趙牧要查的是代鴞,不是商盟。」端木昌捻著山羊須,「我們把碼頭清乾淨,把郭有財送走,讓他去查代鴞。查到了,商盟有功;查不到,也跟商盟無關。」

  「萬一他查完碼頭,還要咬商盟呢?」

  雍弧盯著堂上那根直著往上飄的煙線,看了幾息。

  「那就讓他咬。商盟的帳,經得起查。代鴞的事,是郭有財背著商盟乾的,跟我們沒關係。趙牧要證據,我們把郭有財的帳本給他;要人,郭有財已經走了。他還能怎麼樣?」

  端木昌捻著山羊須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趙牧那邊,讓人遞個話。就說商盟跟代鴞沒關係,碼頭上的事是底下人私自乾的,已經處理了。他要是識相,就該去查代鴞,不是咬商盟。」

  端木昌應了一聲。

  堂上的香燒到頭了,最後一股煙從爐里飄出來,在房樑上那層霧裡散開,看不出來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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