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那個「替」字
次日清晨,情報分析室。
蕭何把布防圖攤在案上,旁邊擺著屈通的考課文書。兩份並排,他已經盯著看了半個時辰。
陳平靠在門框上,手裡端著碗涼茶,沒喝。
「看出什麼了?」趙牧站在案前。
蕭何指著布防圖上的「替」字,又指了指考課文書上的「替」字。兩個字的豎折,最後一筆都往上挑,角度幾乎一樣。
「『哨』『防』『更』。寫法都一樣。」他又指了幾個字,每個字的筆畫走勢、收尾習慣,在兩份文書里都能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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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平湊近看了一眼:「確實一樣。」
趙牧盯著那兩個「替」字。筆鋒往上挑,像鉤子。一個人的寫字習慣,改不了。
「屈通的考課文書,從功曹府拿的?」
陳平點頭:「黑炭去調的,說他年底核帳要用。沒人起疑。」
趙牧沉默片刻。筆跡對上了,但光憑這個,屈通可以說布防圖是別人仿的。他不是不知道風險——在功曹府寫了三年字,每個「替」字都往上挑,從來沒想過改。因為他沒想過有人會一個字一個字地比。
蕭何會。看帳本練出來的眼睛,比尺子准。
「不夠。」趙牧說,「筆跡能辯解。他咬死了不認,我們拿他沒辦法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蕭何問。
趙牧把布防圖捲起來,塞進袖子裡:「先盯著。他要是內鬼,總會留下痕跡。」
陳平說:「屈通是楚國人,游士入秦,在邯鄲待了三年。」
三年。代鴞在邯鄲埋人,也是三年。
「功曹府那邊,今天什麼情況?」
陳平搖頭:「黑炭剛回來。屈通照常上班,但行為不太對——一大早就去庫房翻舊檔案,翻的是三年前的考課底冊。」
「三年前的?」
「對。管庫的人說,他從沒調過那些舊檔,今天突然要查。」
趙牧用拇指關節敲太陽穴。布防圖昨晚從碼頭搜出來,屈通今天就查舊檔——他在找什麼?是怕布防圖上的筆跡被人翻出舊帳比對,還是想提前銷毀什麼?
「讓蕭何繼續比對筆跡。讓燕輕雪盯他的行蹤。他要是跟代鴞的人接頭——」
「就抓。」陳平接過話。
趙牧點頭。
蕭何把布防圖重新攤開,拿起炭筆在旁邊空白處寫了幾個字。寫的是「替」「哨」「防」「更」,每個字的豎折最後一筆都往上挑,跟屈通的一模一樣。
「我能仿他的字。」蕭何擱下炭筆,「仿到九成。」
趙牧看了他一眼。蕭何面無表情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「用得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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功曹府,屈通坐在案前。
面前攤著一卷舊竹簡,是三年前的考課底冊。他翻到中間,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一下——那是他自己寫的考評,字跡工整,「替」字的豎折最後一筆往上挑。
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,把竹簡合上,擱回架子上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不急不慢。
王朗探進半個身子:「屈功曹,忙著呢?」
屈通抬頭,臉上掛了笑:「王主簿,什麼風把你吹來了?」
「閒來無事,串個門。」王朗走進來,掃了一眼架子上的舊檔,「翻舊帳呢?」
「年底了,該核的核一核。」
王朗笑了笑,沒再多問,閒聊了幾句就走了。
門關上。屈通站在窗前,看著王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他轉過身,從架子上抽出另一卷竹簡,展開——是南門的布防記錄,去年秋天的。他看了一遍,又捲起來塞回去。
動作很快,紙邊在手指上劃了一道口子,血珠子滲出來。他把手指塞進嘴裡,舔了一下。
鐵鏽味。
他坐下來,把受傷的手指壓在桌沿下面,不讓血滴在案上。
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。午時了。
屈通站起來,把舊檔全部塞回架子,推門出去。走廊里沒人,他走到拐角,看了一眼牆縫——竹簡還在,沒被動過。他的手指伸到一半,又縮回來。
不能取。趙牧的人可能在盯著。
他繼續走,腳步不急不慢,跟平時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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郡丞府偏廳,陳平推門進來。
「屈通今天查了三年前的考課底冊,還翻了南門的舊布防記錄。走的時候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下,手伸到牆縫邊上,又縮回去了。」
趙牧站在地圖前:「他發現了。」
「不一定。可能是謹慎。」陳平說,「他知道碼頭被搜了,知道我們在查。這時候取情報,等於送上門。」
趙牧盯著地圖上功曹府的位置。屈通在等。等他放鬆警惕,等風聲過去,再取走牆縫裡的東西。
「牆縫裡的竹簡,取出來。」
陳平愣了一下:「現在取?那不是打草驚蛇?」
「取出來,換一卷假的進去。」趙牧轉過身,「蕭何能仿他的字。仿一份布防圖,把南門的換更時辰改掉。他取走了,送到代鴞手裡——」
「代鴞按假布防圖行動,一進城就被抓。」陳平接過話。
趙牧點頭。
蕭何從角落裡站起來,走到案前,鋪開一卷空白竹簡。他拿起筆,蘸墨,手腕懸著,沒落下去。
「屈通的字,橫折的角度比常人小,豎鉤收尾不頓筆,直接提。『替』字的上挑,大概這麼高。」他用手指比了個高度。
趙牧看著他的手。很穩,跟握算籌的時候一樣。
蕭何落筆。第一個字寫完,他看了看,把竹簡推到一邊,重新鋪一卷。
「不像。重寫。」
第二卷寫完,他又看了看,擱下筆:「七成了。再寫幾遍能到九成。」
趙牧把布防圖從袖子裡抽出來,擱在案上:「不急。今晚之前寫好就行。」
蕭何點頭,繼續磨墨。
趙牧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功曹府的方向,屋頂在日頭底下反著光,灰濛濛的。
屈通在等。他也得等。等蕭何仿好布防圖,等屈通來取,等代鴞拿著假情報行動。
他把窗關上,轉身往外走。陳平在身後問:「牆縫裡的竹簡,什麼時候取?」
「今晚。等功曹府沒人了,讓黑炭去。」
陳平應了一聲。
趙牧推門出去。走廊里,黑炭蹲在牆根,手裡攥著半塊干餅。見趙牧出來,他站起來。
「大人,屈通中午回家了。燕輕雪跟著,他在家待了一刻鐘,換了件衣裳又出門了。去了城東柳家食肆。」
趙牧腳步一頓:「柳家食肆?柳娘子不是被抓了嗎?」
「店關了。但後門開著,屈通從後門進去,待了半炷香的功夫才出來。出來的時候手裡什麼都沒拿。」
趙牧盯著地圖上柳家食肆的位置。柳娘子被抓了,但點還在用。屈通去那裡——是取情報,還是送情報?
「讓燕輕雪繼續盯。食肆後門也盯住,晚上可能有人去取東西。」
黑炭點頭,轉身跑了。
趙牧站在走廊里,從袖子裡掏出那張布防圖,展開。南門旁邊那行小字——「每更四人,戌亥交替,亥子交替。」
屈通的字,蕭何能仿到九成。但代鴞那邊的人,能看出來嗎?
他把布防圖捲起來,塞回袖子。
走廊盡頭,燈還亮著。昏黃的一小團,在風裡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