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拍桌子的御史
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李彰站在門外,聽見裡頭什麼東西砸在案上,竹簡震得嘩啦響。

  功曹史屈通舉報郡丞趙牧「越權辦案、誣陷朝廷命官」——這卷文書他看了一眼,沒敢批,直接送到了馮劫案上。現在馮劫在裡面看第二遍。

  「屈通……他倒先下手了。」馮劫的聲音壓得低,像咬著牙說的。

  門開了。趙牧出來,看見李彰,點了點頭,走了。李彰往屋裡看,馮劫坐在案後,茶碗翻在一邊,水順著桌沿往下淌。

  「大人,這文書——」

  「壓三天。」馮劫抬頭,聲音啞,「趙牧那邊在查屈通,你盯一下監察台的文書。屈通再遞什麼上來,能壓的壓三天。」

  李彰愣了一瞬:「監御史大人,這是——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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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別問。出了事我扛。」

  李彰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,點頭。他轉身出去,把門帶上。站在廊下,他想起三年前在安陽——趙牧蹲在縣衙門口啃乾糧,袖口磨得發白,沒人多看他一眼。現在屈通告他,馮劫替他扛。這人爬得真快。

  ---

  郡丞府議事廳,人都到齊了。

  趙牧站在輿圖前,把馮劫的話說了一遍。三天,找到屈通通敵的鐵證。這案子要是折了,三年白干。

  「屈通往楚國送家書。」陳平說,「三年,至少九封。王朗說他有自己的渠道,不經過郡衙的郵驛。」

  「渠道在哪?」

  陳平搖頭:「王朗不知道。」

  趙牧轉身看輿圖。不經過郵驛,就是有人幫他送。商隊——鹽鐵商盟的商隊,每個月往南邊走。

  「端木昌。」趙牧說。

  陳平抬起頭:「端木昌的商隊每個月走一趟楚國。屈通的家書,可能夾在貨裡帶出去。」

  「端木昌憑什麼幫他?」

  「錢。」陳平翻了一下手裡的竹簡,「王朗供過一個細節——屈通每年的俸祿是三百石,但他花出去的錢至少翻一倍。多出來的錢從哪來?」

  趙牧拇指關節敲著桌面。端木昌出錢,幫屈通送家書。屈通欠端木昌的人情,端木昌有事的時候,屈通就得還。

  「查端木昌的商隊。最近三個月往楚國走的貨單、車馬數、押貨的人。」趙牧轉身看蕭何,「一天之內查清楚。」

  蕭何點頭,放下筆就往外跑。

  「等等。去郡尉府查。商隊出關要過林昌的關卡。」

  蕭何應了一聲,跑遠了。

  趙黑炭從門口站起來:「大人,我去盯端木昌?」

  「不用。讓燕輕雪去。你盯著東門車馬行。冬至快到了,代鴞要從東門出貨,端木昌的商隊也在東門。」

  趙黑炭點頭,拽著大黑走了。大黑回頭看了趙牧一眼,尾巴搖了搖,被趙黑炭拖出門去。

  陳平在輿圖上畫了幾筆,抬起頭:「三天時間,查貨單、盯商隊、找家書——不夠。」

  「不夠也得夠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傍晚,蕭何抱著一摞竹簡回來,額頭上全是汗,衣裳後背濕了一片。

  「查到了。」他把竹簡攤在案上,「端木昌的商隊,三個月往楚國走了四趟。貨單上寫的是布帛和漆器,每趟三輛車。但關卡記錄上寫的重量不對——布帛三十匹、漆器二十件,加起來最多五百斤,重量欄填了八百斤。」

  趙牧接過竹簡。多出來的三百斤是什麼?

  蕭何搖頭:「不知道。驗關的人三個月四趟都是同一個,叫劉三。林昌手下的小吏,收了端木昌的錢,每次直接放行。重量欄的數字,是端木昌的人自己填的。」

  趙牧拇指關節敲著桌面。端木昌買通了關卡,貨里夾了什麼,沒人知道。

  「明天一早,去端木昌的倉庫。」

  陳平抬起頭:「沒有搜查令,端木昌不會讓我們進門。」

  趙牧沉默了一瞬。搜查令要郡守批,白無憂不會在這種時候批——屈通剛告了他,白無憂再批搜查令,就是明著跟監察台對著幹。

  「那就連夜查。不等搜查令了。」

  陳平臉色變了:「這是違法的。」

  「三天後拿不出證據,我連違法的資格都沒有。」趙牧把竹簡捲起來塞進袖中,「端木昌的倉庫在東門碼頭。黑炭,帶路。」

  趙黑炭從門口探進腦袋:「現在?」

  「現在。」

  趙黑炭拽著大黑就走。大黑四條腿撐著地不肯動,被拖得在地上滑了一截,爪子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。趙黑炭回頭瞪它:「走不走?」大黑耳朵往後一貼,不情不願地跟上了。

  趙牧看了那狗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,跟上去。

  ---

  深夜,東門碼頭。

  倉庫門上的鎖被趙二一錘砸開,鐵鎖掉在地上,悶響。趙牧推開門,火把照進去——碼得整整齊齊的貨箱,上頭蓋著油布。

  趙黑炭掀開油布,撬開一口箱子。裡頭是封好的陶罐,罐口用蠟封著。他砸開一個,湊近聞了聞,退後一步。

  「火油。」

  趙牧接過陶罐,罐底刻著一個記號——一隻縮著翅膀的鳥。代鴞。

  「全部打開。清點數量。」

  趙大趙二撬了半個時辰,一共四十口箱子,每箱四罐,一百六十罐火油。加上碼頭之前囤的三十桶——夠把東市燒成白地。

  蕭何蹲在地上數罐子,數了三遍,抬頭看趙牧,嘴唇發乾:「大人,這些火油——」

  「是端木昌的貨。」趙牧盯著那些陶罐,「也是代鴞的火油。」

  陳平從倉庫角落翻出一摞竹簡,拍了拍灰,翻開。裡頭記著每一批火油的進出時間、數量、去向。最後一頁寫著:冬至,卯時,東市。

  趙牧把竹簡收進袖中。

  「黑炭,封倉庫。誰都別動。」

  趙黑炭點頭。大黑蹲在倉庫門口,鼻子衝著裡頭,嗚嗚地哼,不肯走。

  趙黑炭拽了一下狗繩:「走了。」

  大黑不動。

  「走不走?」

  大黑還是不動。

  趙黑炭蹲下來,盯著它:「你聞見火油味就不走了?那火油是你的還是我的?」

  大黑歪了歪頭,尾巴搖了搖。

  趙黑炭站起來,衝著趙牧說:「大人,這狗比我還犟。」

  趙牧看了他一眼:「跟你學的。」

  趙黑炭愣了一瞬,把狗繩往手腕上繞了兩圈,硬拽著走了。

  趙牧走出倉庫,天已經蒙蒙亮了。他站在碼頭上,盯著東邊的天——三天,才過了一天。

  三年,從安陽死囚爬到左庶長。這案子破了,就是右庶長。七百石,比林昌只低一級。咸陽那幫人就知道邯鄲有個趙牧,能破案、能抓人、能把代鴞連根拔起。

  他攥了攥拳頭,鬆開。加快腳步往郡丞府走。屈通的事還沒完,端木昌的帳還沒算,冬至就在後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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