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五成把握


  「信呢?」

  黑暗中,屈通的聲音壓得很低。燕輕雪貼在屏風後,聞到他身上的松脂味越來越近。

  「在暗格里。」另一個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。

  腳步聲往書案這邊來了。燕輕雪握緊短刀,等那隻手伸到案底——她閃身轉出來,刀尖抵住那人後頸:「別動。」

  燭台照出屈通煞白的臉:「你——」

  「讓開路。」燕輕雪左手從懷裡掏出信札晃了晃,「不讓,我先殺他,再殺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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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屈通盯著她手裡的信,喉結滾了兩滾:「你出不去這個院子。」

  「試試。」

  外頭腳步聲四面八方圍過來。燕輕雪把手裡的人往前一推,趁屈通閃避的瞬間翻窗而出。

  腳剛落地,暗哨的刀就到了。

  她矮身躲過,短刀反手上撩,刀鋒划過對方手腕,鮮血濺了她半張臉。第二個暗哨從側面撲過來,她來不及收刀,側身用左肩硬接——

  刀刃切開皮肉的聲音在耳邊炸開。

  第三刀已經劈下來。她咬牙往前滾,刀鋒擦過後背,削掉一片衣襟。

  「在那邊!」

  七八個燈籠往這邊圍。燕輕雪捂著肩膀翻上牆頭,回頭瞥見屈通站在書房門口,手指戳著她:「死活不論!」

  跳下牆頭時左肩撞在地上,眼前發黑。

  「燕姐!」

  趙二從巷口衝出來,身後還跟著趙大。

  「你們——」

  「蒙烈哥讓跟著的。」趙二指著巷子另一頭,「那邊也有人接應。」

  身後追兵翻過牆頭,領頭黑臉大漢提刀衝過來。

  趙大從腰間摸出陶罐往地上一摔,油濺了一地,火摺子扔過去,「轟」地燒起一道火牆。

  「快走!」趙大又砸了兩個罐子,火舌躥起來堵住巷子。

  三個人往深處跑,拐了兩個彎,趙大停下來:「你們先走,我去接應那邊的人。」

  燕輕雪拽著趙二繼續跑。跑了二十幾步,趙二腳下一絆,摔在地上。

  「起來!」

  「腳崴了——」趙二撐著地要站起來,腿直發抖。

  燕輕雪回頭看了一眼,追兵已經繞過火牆,七八個人正往這邊趕。她咬牙把趙二拽起來,架著他往巷子另一頭跑。

  巷口到了。燕輕雪把趙二推出去,轉身擋在巷子中間。短刀橫在身前,刀尖滴著血。

  黑臉大漢第一個衝過來,朴刀劈下來。她側身躲過,刀尖刺進對方肋下,拔出來時帶出一蓬血。人還沒倒,第二個已經到了跟前,她來不及收刀,左肩又被砍了一刀——

  舊傷加新傷,整條胳膊抬不起來。

  「燕姐!」趙二的聲音從巷口傳來。

  「走!」

  燕輕雪往後翻了個跟頭,躲開第三刀。落地時後背蹭著地面,火辣辣地疼。她爬起來就跑,追兵在身後喊成一片。

  拐過彎,一輛馬車橫在巷口,車簾掀開,青鳥探出頭:「快上來!」

  燕輕雪翻上車,馬車躥出去,把她摔在車廂里。青鳥按住她肩膀的傷口,血從指縫往外涌。月光從車簾縫隙漏進來,照在青鳥臉上——睫毛上掛著淚珠子,鼻尖紅紅的,像個剛哭完的瓷娃娃。

  「趙二呢?」燕輕雪問。

  「趙大接應他,從另一條路走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郡丞府。

  趙牧對著案上的郡學案卷,已經推了三遍。蕭何坐在對面,竹簡上畫滿箭頭,每個指向都在同一個地方斷掉——毒從哪來的。

  「邯鄲十二家藥鋪,近半個月沒人買過砒霜,」蕭何指著記錄,「城外三家也說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就不是買的——」

  馬車停在門口的聲音打斷了他。

  青鳥扶著燕輕雪進來。她左肩和後背全是血,半邊衣裳浸透了,露出來的鎖骨白得像瓷,上頭沾著幾滴血珠子,紅白分明。右手攥著信札,指甲摳進竹簡縫裡,掰都掰不開。

  趙牧椅子翻了,兩步跨過去扶住她:「趙二人呢?」

  燕輕雪把信札拍在案上,血順著竹簡往下淌:「夠不夠定罪?」

  「趙二人呢!」

  「趙大接應他,應該快到了。」

  趙牧把她按在榻上,扯下外袍堵住傷口,血很快把布袍浸透。

  「蒙烈!」

  蒙烈推門進來,看見燕輕雪滿身血,瞳孔縮了一下。

  「帶人去接應趙二,再派人去屈通家盯著——他肯定要毀證據,別讓他燒乾淨了。」

  蒙烈轉身就跑。

  青鳥端著藥箱進來,看見燕輕雪肩膀上的傷,眼眶紅了。剪刀剪開傷口周圍的衣襟,露出青紫腫脹的皮肉,兩道刀傷一舊一新,都深可見骨。

  「得縫,」青鳥聲音發抖,「我去請大夫——」

  「來不及了,」趙牧按住燕輕雪的肩膀,「你先止血,等大夫來了再縫。」

  青鳥手忙腳亂地撒金創藥,繃帶纏了一圈又一圈。燕輕雪咬著牙,把榻上的蓆子摳出五個洞,硬是沒吭聲。

  蕭何撿起信札,湊到燈前看,越看手越抖:「大人,鹽鐵商盟、郡學祭酒、代地情報網……這牽扯的人,少說十幾個。」

  「夠不夠拿人?」

  「夠。但屈通是功曹史,光憑這些信,他可以咬死了說是偽造的。」

  燕輕雪疼得吸氣,還是掙扎著說:「我親眼看見屈通把信交給接頭人——」

  「夠了。」趙牧站起來,「蕭何,你跟我走一趟,去找馮劫。」

  「現在?」

  「現在。屈通知道信丟了,天亮之前一定會毀證據。能趕在他動手之前進屈通家的,只有監御史——那是朝廷的人,屈通不敢攔。」

  蕭何愣了愣:「馮劫憑什麼聽咱們的?」

  趙牧從案上拿起一卷郡學的案卷,翻了翻:「郡學投毒案牽涉郡功曹史,已經超出郡丞權限。按律,這種案子必須報監御史介入。我不是讓他聽我的,是請他依法辦事。」

  「那要是他不去呢?」

  「他是馮劫。」趙牧穿上外袍,「這種人,你拿律法跟他說話,他一定去。」

  兩人剛走到門口,門外傳來馬蹄聲。趙大翻身下馬,背上扛著趙二,趙二後背三道刀傷,血糊了一身。

  「大夫!叫大夫!」趙牧喊。

  青鳥已經衝出去了。趙大把趙二放到榻上,趙牧湊過去看,人還醒著,就是臉白得像紙。

  「大人……」趙二張嘴想說什麼。

  「別說話。」

  趙二還是說了:「信……保住了吧?」

  趙牧喉頭哽了一下,拍拍他肩膀:「保住了。你立大功了。」

  趙二嘴角扯了扯,想笑,疼得齜牙咧嘴:「那……賞錢……夠娶媳婦不?」

  青鳥帶著大夫跑進來,聽見這話,又氣又想笑:「你先活著再說娶媳婦的事。」

  大夫剪開趙二的衣裳,刀傷從左肩胛拉到右肋,皮肉翻著,能看見骨頭。趙牧別過臉,走到門口,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「大人?」蕭何叫他。

  「走,去找馮劫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半個時辰後,馮劫帶著郡尉府的人馬趕到屈通家。屈通正往火盆里扔密信,被堵了個正著。

  天光大亮時,蕭何回來,袍子上全是褶子,眼睛熬紅了,但嘴角往上翹:「大人,屈通招了。郡學投毒案是代地那邊的人幹的,他負責提供情報和掩護。司馬季收了代地的錢,把毒藥帶進郡學。雍弧的商隊把毒藥從代地運進邯鄲。」

  趙牧坐在門檻上,盯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,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「大人?」

  「我在想,屈通是功曹史,管人事檔案的,手裡握著全郡官吏的底細。代地那邊要情報他給情報,要通道他給通道,要人他給人——這三年,有多少案子經他手?多少人因為他泄密死?」

  蕭何沒接話。

  屋裡青鳥在給燕輕雪餵水,燕輕雪喝了半口,剩下的全咳出來,濺在青鳥袖子上。青鳥沒躲,拿帕子給她擦嘴:「你呀,下次別一個人去了。」

  燕輕雪閉著眼,嘴角動了一下:「下次……讓趙牧自己去。」

  趙牧在門口聽見了,沒回頭:「下次,我去。」

  蕭何憋了半天,突然冒出一句:「大人,您去的話,誰給您斷後?」

  趙牧回頭瞪他。

  蕭何一臉正經:「我說真的。您去了,蒙烈得護著您,黑炭得跟著您,陳平得在旁邊出主意——最後就剩我一個人在郡衙看家。萬一屈通沒抓著,回來報復,第一個砍的就是我。」

  青鳥在屋裡笑出聲,笑得燕輕雪傷口疼,齜牙咧嘴罵她:「別笑了……疼……」

  趙牧也笑了,笑著笑著臉色沉下來,轉身進屋,從案上拿起那份口供,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「屈通是楚國人,」他說,「給代地賣命,圖什麼?」

  蕭何想了想:「也許……六國之間早有聯絡。楚國保他家人,他替代地辦事,互相通氣。」

  趙牧把口供放下:「那就不是一兩個間諜的事。是六國在秦地的暗樁,連成一張網了。」

  屋裡安靜下來,連鳥都不叫了。

  燕輕雪睜開眼,看著趙牧:「你這下,又得罪了一群人。」

  趙牧走到案前,拿起筆,在竹簡上寫了個「封」字,盯著看了半晌。

  「遲早的事,」他說,「早得罪晚得罪,都是得罪。不如一次得罪乾淨,省得他們一個一個來煩。」

  蕭何盯著他寫的那個字,愣了半天:「大人,您是認真的?」

  趙牧擱下筆:「我什麼時候不認真?封侯拜相,就從這張網開始撕。」

  青鳥從屋裡探出頭:「你先把這案子辦完再說封侯的事。趙二還躺著呢,賞錢都沒著落。」

  趙牧走到門口,看著天邊那片燒紅的朝霞:「賞錢會有的,爵位也會有的。」

  「拿什麼換?」

  「拿命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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