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松煙與魚膠


  屈通案後半個月,天越來越冷了。

  偏廳里藥味嗆鼻子,醋和礬水混在一起,熏得人睜不開眼。冷塵坐在案前,面前擺著三隻陶碗,碗裡的墨汁泡著竹簡碎片——都是從廢窯里挖出來的,燒了一半,剩下的邊角被趙大拼了好幾天才湊齊。

  冷塵用竹夾子夾起一片竹簡,湊到窗前。日光從窗縫漏進來,照在竹簡上。

  「新墨。」冷塵把竹簡放下,指著碗裡的沉澱物,「廢窯里的舊墨燒過之後,泡出來是灰的。這片泡出來是青黑色——是幾天前剛寫的。寫字的人用的是隨身帶的墨條,不是廢窯里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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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趙牧盯著那三隻碗。第一碗沉澱發灰,第二碗發黑帶青,第三碗顏色最淺。

  「墨里有松煙和魚膠。」冷塵把第二碗端起來,「邯鄲城用這種配方的筆墨鋪子,只有三家。」

  張蒼從旁邊探過頭來,算籌還夾在指縫裡:「胡氏筆莊、文華齋、墨香居。我在帳本上見過這三家的筆墨開支。」

  冷塵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
  趙牧拇指敲著太陽穴:「三家鋪子,怎麼確定是哪家?」

  「不用確定。」陳平靠在門框上,手裡捏著枚銅錢,拇指摩挲著錢紋,「孫狡還在城裡,他需要筆墨寫信。不管去哪家買,都得露面。讓黑炭帶人去蹲著,人一出來,跟著就行了。」

  趙牧點頭:「黑炭呢?」

  「在馬廄餵狗。」蕭何從外面走進來,手裡捏著根雞腿骨頭,「大黑二黑餓了一天了,他正拿骨頭逗它們。」

  「叫他過來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一刻鐘後,趙黑炭蹲在偏廳門檻上,聽陳平講完三家鋪子的位置,伸手在地上畫了個圈。

  「胡氏筆莊在東市口,文華齋在城南學巷,墨香居在西街拐角。」他用手指頭點著地面,「這三處,走路來回都得經過主街。俺一個人盯不過來。」

  「趙大跟你去。趙二的傷還沒好利索,留在府里。」趙牧說,「一人盯一家。看見了別動手,跟住了,看他在哪落腳。」

  黑炭站起來,拍拍膝蓋上的灰:「那要是他買了墨就跑呢?」

  「跑不了。」陳平把銅錢收進袖子裡,「他在城裡藏了這麼久,一定有窩點。你跟著他,看他進哪扇門,回來報信就行。」

  黑炭點頭,轉身要走,又停下來:「大人,俺能帶二黑不?」

  趙牧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二黑鼻子靈,」黑炭搓了搓手,「俺在城外練過它——三里外的野兔窩都能找著。那人身上有味兒,廢窯里的灰、燒過的竹簡。要是跟丟了,二黑能續上。」

  「帶。」

  黑炭咧嘴一笑,轉身跑了。二黑從門檻底下鑽出來,跟在他腳後跟,尾巴搖得像風車。

  ---

  第二天傍晚,趙大先回來報信——胡氏筆莊門口,有個戴斗笠的人買了兩塊墨,往城北走了。趙大跟到城隍廟後面,人不見了。

  天黑的時候,黑炭回來了。渾身是土,左臉有道血痕,像是被樹枝刮的。二黑跟在他腳邊,舌頭耷拉著,肚子一鼓一鼓的。

  「墨香居。」黑炭蹲在門檻上,灌了口水,「那人買了墨,往西走了。俺跟到城西廢宅,他進去了就沒出來。」

  「廢宅?」

  「以前是趙國的官署,亡國後荒了。」黑炭抹了把臉,「牆塌了一半,院子裡全是雜草。二黑在門口聞了半天,夾著尾巴,不敢進去。」

  「不敢進去?」

  「裡頭有人。」黑炭的聲音壓低了,「不止一個。俺趴在牆頭上看了一眼,院子裡坐著兩個人,腰裡別著刀,火堆上烤著老鼠。」

  趙牧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月亮還沒升起來,院子裡黑漆漆的,老槐樹的影子跟牆融在一起。

  「蒙烈。」他喊了一聲。

  蒙烈從廂房出來,手裡提著那把斷刀,刀鞘磕在門框上,悶響。

  「帶十個人,跟黑炭去。」趙牧沒回頭,「活的。」

  蒙烈點頭,轉身要走。

  「等等。」趙牧叫住他,從案上拿起一根竹簡,遞過去,「城西廢宅。院牆塌了,從後面繞進去。裡頭至少三個人,別走正門。」

  蒙烈接過竹簡,揣進懷裡:「大人放心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半個時辰後,城西廢宅。

  月亮爬上牆頭,把半塌的院牆照出鋸齒狀的影子。蒙烈趴在牆根,聽見裡頭有人在說話,聲音壓得低,聽不真切。他朝身後打了個手勢,十個兵散開,把宅子圍了個圈。

  黑炭趴在他旁邊,二黑趴在地上,耳朵豎著,盯著院牆的裂縫,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。

  「我翻進去,」蒙烈壓低聲音,「你帶人守後牆。裡頭要是有人跑出來,按住了。」

  黑炭點頭,貓著腰往後牆摸。

  蒙烈翻上牆頭,斷刀橫在身前。院子裡坐著兩個人,腰裡別著刀,面前點著一堆火,火上烤著兩隻老鼠,皮焦了,露出肉。火光照出他們的臉——瘦,眼窩凹進去,顴骨突出來。

  他跳下去的時候,腳尖踩碎了一塊瓦片。那兩人同時站起來,手摸上刀柄。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蒙烈沒答,斷刀劈出去。刀背砸在左邊那人手腕上,骨裂的聲音悶在肉里,那人慘叫一聲,刀掉了。右邊那人拔刀砍過來,蒙烈側身躲過,斷刀橫著掃出去,刀面拍在對方臉上,牙齒崩出來,人飛出去撞在牆上,滑下來,不動了。

  屋裡突然有了動靜——腳步往後牆跑。

  蒙烈衝過去踹開門,後牆塌了一截,孫狡已經鑽出去半個身子。

  「黑炭!」

  黑炭從牆外撲進來,一把攥住孫狡的腳脖子,往外拽。孫狡臉朝下摔在地上,嘴裡啃了一嘴泥。二黑撲上去,前爪按在他後背上,衝著他耳朵叫。

  孫狡翻過身,手裡攥著塊墨,懷裡揣著一卷竹簡,眼珠子瞪得老大。

  蒙烈蹲下來,把竹簡從他懷裡抽出來。竹簡上的墨跡還沒幹,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——

  「邯鄲南門兵力已查清,冬至可送。」

  蒙烈把竹簡捲起來,塞進懷裡,拎著孫狡的後領往外拖。孫狡的腿在地上蹬,踢翻了一堆灰,灰揚起來,嗆得他直咳嗽。

  「你們——」他的聲音在發抖,「你們怎麼找到這兒的?」

  黑炭從後面跟上來,拍了拍二黑的腦袋。二黑衝著孫狡叫了兩聲,口水甩了他一臉。

  「聞著味兒來的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郡丞府。

  趙牧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那捲沒寫完的密信。墨跡還沒幹透,湊近了能聞到松煙和魚膠的味兒——跟冷塵碗裡泡出來的一樣。

  「邯鄲南門兵力已查清,冬至可送。」他把這行字看了三遍,拇指敲著太陽穴。

  蕭何站在旁邊,喉結滾了一下:「冬至……那就是下個月。」

  「只有一個月了。」趙牧把竹簡放下,「來得及。他們查清了,還沒送出去。人抓了,信扣了,代地那邊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南門的兵力——」

  「明天換防。」趙牧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月亮升到中天,把院子照得發白,槐樹的影子印在地上,像手指頭,「來不及按部就班了。讓郡尉府連夜重新布防,該增的增,該減的減。孫狡查到的那些,全作廢。」

  陳平靠在門框上,手指捏著枚銅錢:「孫狡一倒,代鴞在邯鄲就沒了手腳。」

  趙牧沒接話,盯著窗外的月亮。月光照在窗欞上,木頭紋路一條一條的,像刻上去的字。

  屈通被抓的時候說「公子嘉不會饒了你」。孫狡的密信上寫「冬至可送」。這兩件事擰在一起,擰成一根繩子,一頭拴著邯鄲,一頭拴著代地。

  還有一個月。

  「大人?」蕭何叫他。

  趙牧收回目光,轉身看著案上那捲密信。墨跡幹了,松煙和魚膠的味道散了大半,只剩下一股淡淡的酸味——是冷塵泡過醋之後留下的。

  「把燈點上,」他對蕭何說,「今晚把換防方案定出來。天亮之前,送郡尉府。」

  蕭何去點燈。陳平從門框上直起身,走到案前,拿起那捲密信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冬至。」他把密信放下,「公子嘉選這個日子,是想趁著天冷路凍,秦軍的騎兵跑不起來。」

  趙牧點頭:「他知道邯鄲的兵力部署,知道糧草庫存,知道城牆哪段年久失修。這些東西,屈通送了三年的情報,夠他寫一本冊子了。」

  「但他不知道一件事。」陳平把銅錢收進袖子裡。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邯鄲城裡有個不要命的郡丞。」

  趙牧看了他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,沒笑出來。

  「不是不要命,」他把密信塞進暗格里,轉身出了門,「是命還沒掙夠。」

  院子裡二黑趴在老槐樹下,看見他出來,尾巴掃了兩下地面。趙牧蹲下來,拍了拍二黑的腦袋。二黑舔了舔他的手,舌頭是熱的,帶著一股土腥味。

  還有一個月。

  他站起來,看著天邊。月亮已經偏西了,雲層壓得很低,黑黢黢的,像一道牆。

  「下個月,」他說,「見分曉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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