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跪下的時候還在笑


  「功曹史屈通,通敵叛國,罪證確鑿。」

  趙牧站在堂中,話音落地時,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。

  白無憂坐在主位,拇指按在玉扳指上,沒轉。馮劫坐在監御史的位置上,左手搭著劍柄。堂外站著兩排郡尉府的兵,甲葉子在日光下晃眼。

  屈通被兩個兵押進來,雙手綁在身後,袍角拖在地上,掃起一層灰。兵按著他肩膀,讓他跪在堂中。膝蓋磕在青磚上,悶響。

  蕭何跟在趙牧身後,懷裡抱著一摞竹簡,壓得胳膊往下沉。陳平走在最後,銅錢在指間翻了個花,收進袖子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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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趙牧從蕭何懷裡抽出一根竹簡,舉起來。竹簡上沾著血,干透了,發黑,封皮上蓋著代地的火漆印。火漆印裂了一道縫,像張開的嘴。

  「這是從你書房暗格里搜出來的。上面有你親手寫的字——『邯鄲郡功曹史屈通謹呈』。筆跡已讓文無害驗過,與你平日的公文一般無二。」

  屈通跪在地上,盯著那根竹簡,臉上的血色褪了。從額頭往下,一路白到下巴。

  「拿給他看。」白無憂開口。

  趙牧遞過去。屈通雙手被綁,接不住,竹簡掉在磚上,滾了兩滾。他低頭看,看了三息,嘴角忽然往上翹。

  「哈哈哈——」

  笑聲在正堂里炸開。炭盆里的火被震得晃了晃,火星子濺出來,落在磚地上,滅了兩顆。

  「笑什麼?」馮劫站起來。

  屈通不答,笑夠了,盯著趙牧:「你以為贏了?」

  蒙烈從堂外走進來,站在屈通身後,手按在他肩上。沒踹,只是按著。屈通的肩膀往下沉了沉,膝蓋釘在磚上,起不來。

  馮劫走到屈通面前,低頭看他。屈通的臉仰著,嘴角還掛著笑,露出半截牙齒。

  「你還笑得出來?」

  「我笑他白忙一場。」屈通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
  馮劫看了他三息,轉身回到座位上,沒再說話。

  趙牧走到屈通面前,蹲下來,跟他平視。

  「你送出去的情報,我們截了一部分。剩下的,夠你定罪了。」

  屈通的眼珠子動了動,從趙牧臉上移到地上的竹簡。竹簡上沾著血,封皮上的火漆印裂著縫。

  「三年前你剛到邯鄲,代地那邊就有人跟你接頭。你送出去的情報,大部分是假的——你主子故意讓你送假的,好讓所有人信你。這盤棋,你主子下了三年。」

  屈通的喉結滾了一下。

  「等你站穩了,再送真的。那批真情報,我們截了七成。」

  屈通猛地抬頭,臉撞上趙牧的膝蓋。鼻血淌下來,滴在磚縫裡,把嵌在縫裡的一根枯草屑染紅了。

  「你——」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,眼眶發紅。

  「你只是顆棋子。」趙牧站起來,轉身走到白無憂案前,「郡守,屈通通敵叛國,按律當腰斬。」

  白無憂的拇指從扳指上抬起來,磕在案上,脆響。

  「拿下。」

  蒙烈把屈通從地上拽起來。屈通的膝蓋彎了,站不直,被拖著往外走。到門口時,他忽然扭過頭,滿臉是血,衝著趙牧喊——

  「趙牧!公子嘉不會饒了你!」

  趙牧沒回頭。

  屈通被拖出去了,聲音越來越遠,在院子裡拐了個彎,斷了。

  堂里又安靜了。馮劫站起來,走到趙牧身邊,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轉身走了。

  白無憂從案後站起來,扳指磕在木案上:「散衙。」

  蕭何抱著竹簡走出正堂,跨過門檻時呼出一口氣,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。陳平從後面趕上來,從他懷裡抽走一半竹簡,自己抱著。

  「蕭兄,走那麼快幹什麼?」

  「回去整理口供。」

  「屈通還沒畫押呢。」

  「先把證據理出來。」蕭何步子沒慢。

  陳平小跑兩步跟上:「你腿抖什麼?」

  「沒抖。」

  「那褲腿怎麼在晃?」

  蕭何低頭看了一眼,抬頭瞪他:「你盯著我褲腿看幹什麼?」

  陳平把竹簡往上託了托,一本正經:「怕你摔了,把我的那半也摔地上。這要摔散了,咱倆得重新理一遍,明天都下不了衙。」

  趙牧從兩人身邊走過,步子不快。蕭何抱著竹簡追上去:「大人,那批真情報——」

  「截了七成。」趙牧沒停步。

  「那剩下的三成——」

  「夠他定罪了。」趙牧停下來,看著天邊的雲。雲從西邊湧上來,灰濛濛的,壓著城頭。

  他想起白無憂按在扳指上的拇指。那枚扳指跟了他四十六年,今天沒轉。不是不焦慮,是到了該停的時候。

  封侯的路還長。屈通只是第一步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趙牧收回目光,「回去理證據。明天還有司馬季和雍弧要審。」

  蕭何愣在原地,嘴唇動了動,沒再問。

  陳平從後面趕上來,拍了拍蕭何的肩膀:「走了。再站下去,天黑了。」

  院子裡,那條紅線從正堂門口一直延伸到台階下。風從門外灌進來,把線頭上的灰吹散了。磚縫裡那根草屑還泡在血里,紅得發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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