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大家都升了,他沒升


  代鴞案審結後第三天。

  咸陽使者的聲音還沒落地,蕭何的手指已經在算籌上停住了。

  「邯鄲郡丞趙牧,查辦代鴞諜網有功,記大功一次。」

  沒了。

  使者的聲音繼續在郡衙正堂迴蕩,念完蕭何、趙黑炭、陳平、張蒼、趙二的名字。竹簡上的字跡工整,趙牧的名字被硃筆圈出,紅得刺眼。

  趙黑炭從角落站起來,憨笑著撓頭。陳平嘴角動了一下,銅錢在袖子裡轉了一圈。趙二愣在原地,嘴張著,像上岸的魚。

  蕭何湊過來,身上的墨香混著竹簡味,壓低聲音:「大人,這是——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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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應得的。」趙牧沒看他。

  「那您呢?」

  趙牧沒答。堂里的人都在看他——趙黑炭蹲回角落,抬頭盯著他;陳平靠在柱子上,銅錢從指間滑出來;趙二撓著頭,一臉不解。

  「下次。」趙牧說。

  趙黑炭蹲在角落補了一句:「大人每次都這麼說。」

  蕭何嘴角抽了一下,沒笑出來。陳平靠著的柱子滑了一下,銅錢掉在地上,叮叮噹噹滾了三圈。他彎腰撿起來,吹了吹灰:「大人,下次能不能提前說?我這銅錢摔壞了,您賠?」

  趙牧看了他一眼:「從我俸祿里扣。」

  陳平把銅錢收進袖子裡,沒再說話。嘴角翹了一下,又收了。

  使者收起竹簡,退出正堂。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聲,遠了。

  ---

  邯鄲城平靜了半個月。

  街上的謠言散了,代鴞的案子結了,碼頭的貨開始動了。但官場裡的人都知道——這平靜底下壓著東西。雍弧的鹽鐵經營權被收回三成,他在邯鄲經營了十幾年的勢,斷了一條胳膊。斷胳膊的人,會咬人。

  白無憂的書房裡,檀香剛點上,煙氣還沒散開。

  他坐在案後,面前擺著一份密報,竹簡只有一行字。趙牧站在案前,盯著那行字,沒說話。

  「咸陽有人遞了話,」白無憂的聲音很輕,像在自言自語,「說你在邯鄲『辦事不公,偏袒趙人』。」

  趙牧的喉結滾了一下。那行字跡工整,像一把刀。

  「誰遞的?」

  「查不到。」白無憂用拇指摩挲著玉扳指內側,一圈,慢得像鐘擺。扳指磨得光滑如鏡,映出案上燭火的光,「遞話的人藏得深。但我能感覺到——是雍弧那邊的人。他斷了財路,總要找補回來。」

  趙牧沒說話。他想起雍弧在醉仙樓角落裡的樣子——半舊青袍,腰間的銅鑰匙,端著酒碗說「秉公執法」。

  「人留下,椅子……再說。」白無憂看著他,扳指在拇指上停住了,「這是我能爭取的最大利益。」

  趙牧點頭。

  「你這些手下,跟了你一年多,該升了。」白無憂靠在椅背上,「你不動,他們怎麼動?他們不動,你怎麼動?」

  窗外風吹進來,吹動案上的竹簡,嘩啦啦響。幾片枯葉從窗口飄進來,落在密報上。

  趙牧伸手拂掉,手指碰到竹簡邊緣,涼的。

  ---

  趙牧走出書房的時候,蕭何等在廊下,手裡捏著一支筆。

  夕陽已經偏西了,把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長。蕭何站在陰影里,半張臉被光照著,半張臉藏在暗處。

  「大人,我們升了,您沒升。」蕭何的聲音很低,筆桿在指間轉了半圈,又停了。

  趙牧拍了拍他的肩:「你們升了,就是我升了。」

  蕭何低著頭,沒接話。筆桿被他攥得發白。

  青鳥從廊那頭走過來,手裡端著碗湯。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,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,頭髮上鍍了一層金邊。她沒說話,把湯遞過來。

  趙牧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湯是熱的,放了姜,辣嗓子。

  「蕭何,」青鳥開口了,聲音不高,「大人說的沒錯。你們升了,他才有底氣。」

  蕭何抬頭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頭,沒說話。

  趙牧把碗還給她,穿過院子。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手指頭戳著天,地上落了一層枯葉,踩上去沙沙響。牆角那堆碎瓷片還在,青鳥上回割手的那塊,被踢到磚縫裡,露出白茬。

  他站在樹下,望向北方。天邊壓著厚重的雲,黑沉沉的,像另一場風暴。

  他想起白無憂說的那句話——「這只是開始。」

  右庶長。還差得遠。但路還長。

  雍弧的鹽鐵特許經營權被收回三成,他損失的不只是錢,是勢。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,雍弧不會善罷甘休。咸陽那封密報,只是第一刀。

  趙牧按了按袖口,轉身進屋。

  坐下來,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,拿起筆,在竹簡上寫了個「戰」字。

  窗外,太陽落下去了。案上的「戰」字只寫了一半,墨跡還沒幹。最後一縷光照在那個字上,把未乾透的墨汁照得發亮,像刀口上的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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