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兩條路
蕭何的手指在算籌上敲了三下,停了。
「三日後了。」
郭有財的筆錄攤在案上,邊角捲起毛邊。他是商盟的帳房,三日前被抓。霍老七折進去之後慌了神,陳平一嚇,什麼都倒了出來。
偏廳光線昏沉,日光從窗欞漏進來,正好照在案上一塊茶漬燙出的黃印子上。牆角的炭盆滅了,灰燼冷透,沒人添。蕭何坐在左邊,手指敲算籌,一下比一下重。陳平坐在右邊,嘴角掛笑,眼神卻冷。
趙牧坐中間,沒出聲。
「商盟的事就這麼放了?」蕭何先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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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白大人的意思,」趙牧拇指敲太陽穴,「證據不夠,先放著。」
蕭何的手指在算籌上敲了七下。第七下停了。
「郭有財的筆錄寫得清清楚楚——三批貨。桐油、密信、兵器。霍老七也招了,是雍弧的人。還不夠?」
「夠抓霍老七。」趙牧看著他,「夠動雍弧嗎?」
蕭何沒接話。
「霍老七沒見過雍弧,郭有財沒跟他打過照面。指令都是雍家管事的傳的。」趙牧把筆錄合上,「白大人說了,雍弧動不了,只能敲打。」
蕭何抬起頭,看了趙牧一眼。那一眼裡沒憤怒,沒失望,像在看個陌生人。
趙牧的拇指停在太陽穴上。
蕭何嘴唇動了動,沒吐出字。他站起來,椅子紋絲沒動。腳步聲很穩,不急不慢,在走廊里響了三次,拐過彎,沒了。
趙牧盯著門口。
陳平靠在椅背上,嘴角那絲笑還掛著。
「蕭何這人太正。」
趙牧瞥他一眼。
「案子結了,人抓了,該罰的罰了。」陳平從袖裡摸出銅錢,在指間轉一圈,「他還在想什麼?」
趙牧沒應。
陳平把銅錢收回去,拇指摩挲錢紋。「大人,您知道他為什麼生氣?」
「說。」
「他不是氣雍弧沒抓著。」陳平坐直身子,「他是氣您。氣您變了。」
趙牧沉默。
「以前在鄴縣,您辦案子,講證據、講律法。蕭何跟您,就沖這個。」陳平聲音不高,「現在呢?郭有財的事,您讓我去辦。雍弧的事,您說動不了。他覺得自己跟錯人了。」
陳平又把銅錢摸出來,在指間轉了三圈。銅錢磨得發亮,方孔邊沿起了毛邊。
「蕭何沒說錯——您變了。可您不變,早晚被雍弧吞了。變有變的活法,不變有不變的死法。蕭何不懂這個。」
趙牧看著他。「那你就教他。」
陳平一愣。
趙牧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「你的招好用,得有底線。蕭何替咱們守著這條線。兩條路,都得走。」
陳平把銅錢收進袖裡,站起身。「我出去一趟。」
「去哪?」
「找蕭何。」陳平走到門口,陽光從門外灌進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「團隊不能散。」
他邁出兩步,銅錢從袖口滑出,砸在地上,叮叮噹噹滾了兩圈。他彎腰撿起來,吹掉灰,盯著它看了片刻,揣回袖裡。
趙黑炭從門口探進頭:「大人,二黑把您那雙新靴子叼走了,在院子裡刨坑埋呢。」
趙牧看了他一眼。
趙黑炭縮回頭:「……我去挖出來。」腳步聲噔噔噔跑了。
趙牧獨坐偏廳,盯著案上那份筆錄。郭有財的手印按在上面,紅泥干透,發暗。
代鴞案審結後第五日。邯鄲城裡人心惶惶半個月,總算穩下來。可郡衙里的人都知道——穩是表面的。雍弧的勢被砍掉三成,他遲早要找補回來。
趙牧起身穿過院子,推開趙二的房門。
趙二還在睡。五日前脫離危險,大夫說命保住了,得養。青鳥坐在床邊,手裡捏著塊濕布,給他擦額頭。夕陽從窗外斜進來,落在她肩上,把她側臉的線條照得柔和,睫毛影子投在顴骨上,像畫上去的。她低頭時,一縷頭髮從耳後滑下,垂在腮邊,黑得像墨。
「蕭何走了?」她沒抬頭,手指在裙擺上蹭了兩下,蹭掉沾著的藥渣。
「走了。陳平去找他了。」
青鳥把濕布擱進碗裡,站起來。「他們會回來的。蕭何就那脾氣,氣消了就好。」
趙牧沒應聲。
青鳥走到門口,回頭看他一眼,沒再說什麼。裙擺在門檻上掃過,帶起一點灰。
趙牧站在趙二床邊,聽他呼吸。一進一出,穩了。
他轉身出門。廊下風灌進來,冷,吹得廊上那串舊竹簡嘩啦啦響——那是去年趙二從廢窯撿回來的,一直掛那兒沒人收。老槐樹枝丫光禿禿戳著天,地上落一層枯葉,踩上去沙沙響。他站樹下,望向北方。
天邊壓著厚重的雲,黑沉沉。雲層下面,隱隱有火光,一閃一閃。
烽火。
代地大軍,快到了。
右庶長。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。雍弧的勢被砍掉三成,他的勢呢?蕭何走了,陳平去找他了。團隊還在,可裂了一道縫。封侯的路,不光要抓人,還得攏住人心。
他攥了攥袖口,轉身進屋。
窗外,太陽落下去了。墨跡未乾,在最後一縷光里發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