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虛晃一槍
「報——代軍動了!」
斥候衝進來,鎧甲上的塵土撲簌簌往下掉,跪在地上喘不上氣。
林昌一把奪過塘報,掃了一眼,愣住。
「往哪邊去了?」白無憂放下筆。
斥候喘上一口氣:「代軍分兵了——一路往東,約三千人,打著主力旗號;主力往南去了,至少一萬。奔武安糧倉去了!」
堂屋裡靜了一瞬,燭火噼啪響。
林昌一巴掌拍在桌上,茶碗跳起來,茶水濺了一桌。「我就說嘛!代軍那點糧草,不打糧倉打什麼?邯鄲城高池深,他們啃不動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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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敢鬆了握刀的手,陳廣哼了一聲。
白無憂沒說話,拇指摩挲著玉扳指。
「郡守?」林昌看著他。
「再看看。」
「看什麼看?代軍都往東去了兩百里!」嗓門大得像打雷,「邯鄲安全了!」
白無憂看向角落。
趙牧站在地圖旁,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。一下,兩下,三下——比平時快了一倍。
「趙牧,你怎麼看?」
「代軍東進,糧草撐得住嗎?」
斥候搖頭:「最多撐五天。他們帶的糧本來就不多。」
五天。邯鄲到武安,急行軍兩天,攻城一天,回來兩天。剛好夠。
趙牧敲太陽穴的手停了。
「太巧了。」
林昌皺眉:「什麼太巧?」
「糧草剛好夠打一個來回,不多不少。」趙牧盯著地圖上那條從代郡拐向武安的箭頭,「趙彬不是莽夫,他算得清這筆帳。」
「那你說他什麼意思?」
趙牧沒接話。「再看看。」
林昌哼了一聲,轉身大步走了。走到門口,門檻絆了一下,身子往前一栽,一把抓住門框才站穩。頭也沒回,嘟囔了一句「這破門檻」,咚咚咚踩著磚走了。
……
到了傍晚,郡丞府。
窗外院子裡種著幾棵葵菜,葉子被前幾天的太陽曬得耷拉著,邊緣捲起來發黃。牆根堆著青鳥從城外收回來的乾柴,碼得整整齊齊,最上面幾根還帶著沒剝乾淨的樹皮,滲出透明的松脂,在暮色里泛著琥珀色的光。
趙牧把城防圖攤在案上,盯著那條從邯鄲到武安的路。圖上畫滿了標註,墨跡還沒幹透。
青鳥推門進來,把湯碗放在桌上,看了他一眼。「還沒睡?」趙牧沒應。她嘆了口氣,把燭芯撥亮了些,轉身走了。
「喝了。」
趙牧灌了一口,沒嘗出味。
「趙牧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在想什麼?」
「想趙彬。他為什麼去打武安糧倉。」
「不是為了糧?」
「急行軍兩天,攻城至少兩天(武安有守軍五百),回來兩天——糧草根本不夠。除非他們不打算攻城,只是做樣子。」趙牧敲著太陽穴,「這不像是去搶糧,像是去演戲。」
青鳥沒接話,把碗收了。走到門口回頭,一縷頭髮從額角垂下來,搭在顴骨上,襯得那張臉更小了,下巴尖尖的。「你眼下的烏青比昨天還深。」
趙牧問燕輕雪:「薛雷那邊有消息嗎?」燕輕雪搖頭:「還在等。」
帘子落了。
遠處街上傳來更夫的梆子聲,一慢兩快,接著是喊聲:「天乾物燥,小心火燭——」聲音拖得很長,在空蕩蕩的街上迴蕩。平時這個時辰街上還有人走動,現在連狗都不叫了。整座城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憋著氣等什麼。
趙牧盯著地圖,拇指關節敲太陽穴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突然停了。
他站起來,椅子往後一倒。下意識伸手去撈,手指擦過椅背沒抓住,椅子砸在地上悶響一聲。他愣了一瞬,彎腰扶起來,又把城防圖上的竹簡壓好。
「黑炭!去請蒙烈。現在!」
……
一盞茶的功夫,蒙烈到了。
「大人,什麼事?」
「如果代軍打武安是假的,真正要打的是邯鄲,他們會從哪邊來?」
蒙烈走到地圖前,看了一會兒,手指點在南邊。「南邊。地勢平坦,適合騎兵衝鋒。他們之前走井陘繞道,是故意迷惑我們。」
「幾天能到?」
「從他們現在的位置往南,急行軍——兩天。」
趙牧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。兩天。白無憂給了三天,今天是第二天。如果代軍兩天後到,城防還沒補完。
「蒙烈。」
「在。」
「從明天起,南門外十里,每兩個時辰派一波斥候。發現代軍立刻回報。」
「大人覺得代軍會來?」
「不是覺得。是賭。」
蒙烈看了他一眼,抱拳出門。手按在刀柄上,拇指頂開半寸刀身又合上,反覆三次——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,自己都沒察覺。
……
趙牧站在地圖前盯著那條往南的路。
他不知道,三百里外,另一個人也在盯著地圖。
代軍大營。油燈燻黑了帳頂。
趙彬站在地圖前,弟弟的短刀攤在地圖上,刀刃上的暗紅色鏽跡在火光里忽明忽暗。
公孫昂掀簾進來:「兄長,都部署好了。」
「武安那邊,誰帶隊?」
「趙元慶。帶了三千人,聲勢造得很大,沿途還故意讓秦軍斥候看見。」
趙彬點頭。「主力呢?走哪條路?」
趙彬手指點在南邊。「南線。天亮前到邯鄲城下。」
公孫昂愣住:「不是走北邊?趙牧那個人——」
「趙牧太聰明。聰明人會想到北邊。所以我們走南邊。」
趙彬站起來,走到帳門口,掀開帘子。外面黑壓壓一片,篝火一堆接一堆。
「傳令,三更造飯,卯時出發。後天天亮前,我要站在邯鄲城頭。」
……
轉眼到了子時,南門城頭。
夜風涼了,帶著雨腥味。遠處黑雲壓過來,把月亮吞了。郡守府堂屋的地面是夯土,踩得光滑發亮,邊角有幾道裂縫,從裂縫裡鑽出幾根細草,被靴子踩扁了,貼在土上。
趙牧站在垛口邊,看著南方。
右庶長,聽著唬人。離封侯還差九級。死在邯鄲城頭,連大夫都不是。秦國的大夫,一年六百石粟米,他連邊都沒摸著。升左更,就能摸到了。
賭對了,守住了,升左更。這帳不虧。
遠處,悶雷滾過天際。
趙牧的拇指關節停在太陽穴上,沒敲下去。
風從南邊灌進來,帶著塵土味和鐵鏽味——那是大軍行軍的味道。
不是雷。
是馬蹄聲。從南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