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南邊來的火


  「趙彬自小在邯鄲長大。」

  燕輕雪推門進來時,亥時(晚上9點)剛過。夜風跟著灌入,燭火歪向一邊,在牆上拉出長長的影子。她勁裝上沾著夜霧,肩頭濕了一片,左耳三個耳洞只戴一隻青銅小箭,燭光下泛著暗青色。走路無聲,進來好幾步趙牧才抬頭。

  一張絹布拍在案上。上面畫著邯鄲城防圖,比他手裡那份還細——哪段城牆年久失缺,哪個城門守軍最少,連武庫的位置都標出來了。

  「哪來的?」

  「薛雷給的。燕國當年在邯鄲的暗樁留下的。」水汽順著她衣角往下滴,在地上洇出深色印子。「趙彬手裡也有一份。」

  趙牧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。

  「所以他選邯鄲下手,不是因為我在,是因為知道這裡薄。」

  「兩樣都有。」燕輕雪看著他,目光很定。「你在,他更不會走。」

  趙牧沒接話,盯著絹布上的標註。邯鄲地處漳河之濱,西倚太行,東臨平原,是戰國時趙國國都,城防原本固若金湯。但秦軍破城後,南邊箭樓附近那段城牆在攻城中塌過,後來只是草草修補,夯土鬆了,用石錘敲能敲出悶響——不像北邊那段,敲起來噹噹的。武庫離南門三百步,城牆最薄的地方在箭樓東側。趙彬要是攻城,第一刀一定砍在南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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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他什麼時候來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但代軍主力沒跟著去打武安。」

  「往哪走了?」

  「南邊。繞過鄴縣,走山路,避開斥候。」

  燭火噼啪響。蕭何手裡的算籌停了,張蒼抱著算籌縮在角落裡,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撥動。一根算籌掉在地上,叮的一聲。他彎腰去撿,起身時額頭蹭了一下牆。蕭何頭也沒抬:「小心點。」張蒼沒吭聲,撿起算籌,數了數,愣住——少了一根。趴在地上找了半天,最後從自己袖子裡抖出來的。

  蕭何瞥了他一眼:「長腿了?」

  張蒼臉一紅,把算籌攥在手心裡。

  燕輕雪看著他:「該做的準備,得做了。」

  「已經在做了。」趙牧把絹布折起來塞進袖中。

  燕輕雪不知道,薛雷給的除了城防圖,還有一張紙條。上面寫著五個字:「南門有人接。」

  誰?不知道。但這個人能打開城門。

  趙牧把紙條塞進袖中,沒跟任何人說。

  燕輕雪轉身走了。她的背很直,肩胛骨透過濕衣裳頂出兩道棱,像收攏的翅膀。門關上,夜風停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蕭何把算籌歸位。他的手指很長,骨節突出,指甲剪得齊整。撥算籌時,指尖先按在籌身中間,往前一推,籌尾翹起來,再一壓,歸位。動作不大,但很準,每一下都卡在格子裡。

  「趙彬熟悉城防,一定會挑最薄的地方打。」

  「南門。箭樓東側那一段,牆鬆了。」趙牧敲著太陽穴。

  蕭何眯起眼。「代軍兩萬二,邯鄲三千。就算只來一半,也是一萬對三千。」

  「所以不能讓他打進來。」

  「三千人守得住?」

  「守不住也要守。」

  張蒼開口,聲音不大。「按兵法,守城兵力至少是攻城的三分之一。一萬攻城,三千守,剛好夠。再分就沒了。」

  趙牧看著他:「你覺得他會怎麼打?」

  張蒼走到地圖前,手指從代郡劃到邯鄲,又從邯鄲劃到武安。「先用疑兵調動我們,等我們疲了,再打真正要打的地方。趙氏兵法,一向如此。」

  蕭何點頭。「趙括他爹趙奢,當年用這招打過秦軍。」

  「趙彬是趙奢的孫子?」

  「侄孫。但兵法一脈相承。」

  趙牧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。趙彬會來,打南門,用疑兵——這些他都知道了。但什麼時候來?

  前世看過的戰爭劇在腦子裡翻——虛晃一槍,主力繞後,專打薄弱處。這是老套路,但老套路管用。關鍵是時間差:他得在代軍攻城前,把防線布好。可林昌那邊還在喝酒。

  「布防不松,物資照備。明天一早,把征來的石碾石磨全分到南門。」

  「其他門呢?」

  「先緊著南門。他打哪兒,我們守哪兒。」

  蕭何點頭,提筆記下。筆尖刮著竹簡,沙沙響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笑聲從遠處飄來,斷斷續續。

  亥時三刻(晚上9:45),郡尉府的酒宴還沒散。堂屋裡點著七八盞油燈,燈芯燒久了發黑,火苗一跳一跳。牆上的人影跟著晃,忽大忽小。酒碗碰在一起,酒濺出來,在竹蓆上洇開深色的印子。

  林昌的嗓門最大:「代軍都跑了,還守什麼守?」

  眾將跟著笑。

  趙牧站在窗前,把窗戶關上,笑聲悶了一層。

  堂屋裡,林昌靠在案几上,臉上泛著紅光。「趙牧說代軍還會回來?拿什麼回來?」他端起碗,酒灑出來,順著手腕往下淌。「三萬打三千,他拿什麼打?」

  副將湊過來:「將軍,趙郡丞說代軍可能是聲東擊西——」

  「聲東擊西?」林昌放下碗,眼睛眯起來。「趙彬那點本事,我比他清楚。他在邯鄲住過七年,當年連馬都騎不穩,還攻城?」

  副將不敢再說了。

  林昌端起碗,把酒灌下去。碗底磕在案上,咚的一聲。

  趙牧的手指頓在窗欞上。林昌一個武將,怎麼知道趙彬的舊事?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到案前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蕭何收好竹簡,抱拳走了。張蒼也跟著出去,走到門口又折回來,把掉在地上的那根算籌撿起來塞進袖子裡。

  屋裡只剩趙牧一個人。

  遠處酒宴的笑聲還在,一陣一陣的。他站在地圖前,盯著那條從代郡拐向南邊的箭頭。前世看過的戰爭片在腦子裡閃——虛晃一槍,主力繞後,專打薄弱處。這招不新鮮,但管用。關鍵是時間差:他得在代軍攻城前把防線布好。可林昌那邊還在喝酒,白無憂那邊還沒回信,南門那個「接應」的人還不知道是誰。

  林昌喝酒的時候,他在補城防。林昌笑的時候,他在算代軍什麼時候到。林昌知道趙彬在邯鄲住過——他還知道什麼?

  誰對誰錯,打過才知道。賭輸了,命都沒了。

  南門那個「接應」的人,到底是誰?

  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,敲了十幾下才停。

  窗外,遠處天邊又閃了一下。不是閃電,是火光——南邊,很遠的地方。火光不大,但很集中,不像篝火,像火把。很多火把聚在一起。

  代軍的營火。

  那點火光在黑暗裡忽明忽暗,像一隻眼睛,盯著邯鄲。

  趙牧盯著它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他什麼時候來?

  火光滅了。

  他還在盯著那個方向。

  快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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