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暗處的眼睛


  「你瘦了。」

  嬴語嫣坐在案對面,親手斟酒。側臉被窗外的光照著,下頜線柔得像一筆勾出來的。酒壺是銅的,壺嘴細長,倒酒時流成一條線,斷得乾淨。

  趙牧端起酒杯,手指微微發抖。「沒瘦,是黑了。」

  嬴語嫣看著他。「黑也瘦了。」

  趙牧沒接話,喝了口酒,辣得皺眉。

  院子藏在郡守府東邊最深處,三進三出,最後一進才是她的住處。正房三間,坐北朝南,青磚灰瓦,檐角翹得不高,卻恰到好處。廊前種著一叢翠竹,竹節青得發亮,風吹過沙沙響,像有人在低聲說話。東廂是書房,窗欞雕著蘭草紋,糊著白麻紙,透光不透人。石階上的青苔厚了,踩上去軟綿綿的,稍不留神就打滑。廊柱的朱漆剝了好幾塊,露出底下發白的木頭,沒人補——她不讓。牆角那幾叢蘭草長得瘋,葉子綠得發黑,擠擠挨挨,快把石缸吞了。

  這院子太靜了。靜得讓趙牧想起前世去過的那些老宅子——看著雅致,住著冷清。

  代軍兩萬二在城外轉悠,南門那段鬆了的牆還沒修好,林昌在酒宴上跟人吹牛,說「代軍早跑了」。白無憂那邊還沒回信,咸陽那邊不知道在打什麼算盤。他坐在這兒喝酒,腦子裡全是這些破事。嬴語嫣給他夾菜,他吃著,心裡卻在算——城牆補一段要多少人,滾木礌石還差多少,糧草夠撐幾天。

  算來算去,都是輸面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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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可他不能輸。輸了命沒了,這些人——青鳥、蕭何、黑炭、輕雪,還有眼前這個給他挑魚刺的女人——都得跟著完。

  「代軍的事,有幾成把握?」

  「七成。」

  「七成就夠了嗎?」

  「夠了。」趙牧放下杯子。「賭贏了升左更,賭輸了——」

  他沒說完。

  嬴語嫣看著他,聲音很輕:「不會輸的。」

  趙牧抬頭,她舉杯,手腕白得近乎透明,青筋細細的,像畫上去的。「等你活著回來寫詩。」

  趙牧愣了一瞬,端杯碰過去。叮的一聲,脆得像石子落在冰面上。「一定。」

  兩人喝乾了杯中酒。嬴語嫣夾了塊魚放在趙牧碗裡。「多吃點。」

  趙牧夾起來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突然停住——有刺。咳了兩下,臉漲紅。嬴語嫣遞過水杯,他灌了一大口,刺下去了。

  「這魚跟我有仇。」

  嬴語嫣嘴角動了動,沒笑出來,又夾了一塊,這次把刺挑了。「吃這塊。」

  窗外傳來鳥叫,一聲接一聲,叫得很急。趙牧扭頭看了一眼牆頭——有片瓦顏色不對,不是舊的,是新換的。他沒動聲色,轉回來繼續吃。

  「你在看什麼?」嬴語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
  「沒什麼。牆頭的瓦鬆了,回頭讓人修修。」

  牆廊下,一個正在掃地的侍女停下動作,耳朵朝著窗戶的方向。她的手指扣在掃帚柄上,指甲縫裡嵌著泥——一個郡守府的侍女,不該有這樣的指甲。一個人影貼著牆根,屏住呼吸。手指扣在磚縫裡,指甲縫嵌著泥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林昌那邊,你不用太擔心。」嬴語嫣放下酒壺。「父親說,他翻不起浪。」

  「父親說,林昌的兵籍在咸陽,他不敢真鬧。而且——父親手裡有林昌的把柄。」

  「我不是擔心他翻浪。」趙牧喝了口酒。「我是想知道,他為什麼對趙彬這麼了解。」

  嬴語嫣愣了一下。「林昌知道這事?」

  「酒宴上說的。當著副將的面。」趙牧放下杯子。「一個武將,怎麼知道趙彬的舊事?」

  嬴語嫣沉默了一會兒,手指在杯沿上劃了一圈。低頭時,脖頸露出一截,白得像瓷,能看見細細的絨毛。「我會問父親。」

  趙牧點頭,把碗裡的魚吃乾淨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酒喝了兩杯,菜吃了一半。趙牧放下筷子,站起來,抱拳。「多謝款待。」

  嬴語嫣也站起來,從案下抽出一卷絹布遞給他。「城防圖你拿著。我抄了一份,薛雷那份缺了幾處,我補上了。」

  趙牧接過,展開看了一眼。圖上標註密密麻麻,字跡工整,一筆一划,像刻上去的。南門那段鬆了的牆,用硃筆圈了出來,紅得刺眼。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抄的?」

  「昨晚。睡不著。」嬴語嫣垂下手,玉鐲滑到手腕最細處。「你回去忙吧。」

  趙牧把絹布折好塞進袖中,轉身走了。

  嬴語嫣站在廊下,看著他走出院子。趙黑炭跟在他身後三步遠,手按刀柄,眼睛掃著兩邊。陽光從屋頂上斜下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石階的青苔上。

  直到人影消失在巷口,她才收回目光。

  「他瘦了。」聲音很輕,像說給自己聽的。

  身後的侍女低著頭收拾碗筷,手指上沾著墨跡——昨晚抄城防圖,她也在幫忙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午時(上午11點),趙牧從院門出來。

  街角,一個人影靠在牆上,壓低了斗笠。衣裳皺巴巴的,袖口磨出了毛邊,但鞋是新的——千層底,沒沾多少泥。

  趙牧走過他身邊時,腳步頓了一下。那人身上的氣味不對,不是市井百姓該有的皂角味,是軍中用的青礬。沒停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走出去十來步,身後的腳步聲才跟上來。

  「黑炭。」

  「看見了。」趙黑炭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
  「別回頭。讓他跟。」

  兩人拐進巷子。巷子窄,兩邊牆高,腳步聲彈來彈去,分不清遠近。

  邯鄲城午時最熱鬧。南市那邊吆喝聲此起彼伏,賣粟餅的敲著木梆子,賣布頭的抖開布料嘩嘩響,孩子們追著跑,撞翻了菜攤子,婆娘罵罵咧咧追出去。幾個老兵蹲在牆根下曬太陽,臉上褶子堆著,眯著眼,嘴裡叼著草莖,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。更遠處,城牆上哨兵換崗,甲葉子嘩啦響,喊號子的聲音拖得老長。沒人知道代軍在南邊紮營,沒人知道打仗的事——白無憂壓著消息,怕引起恐慌。街上的人該吃吃,該喝喝,日子照過。

  這份安寧撐不了幾天了。

  趙牧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,敲了四五下才停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街角那個人影拐了兩條街,進了一間破屋。

  屋裡沒燈,窗子用木板釘死了,只有門縫漏進一線光。他從牆縫裡摳出竹筒,掰開蠟封,抽出密信。

  密信上的字跡工整,一筆一划,不歪不斜,像刻上去的。

  他添了一行字:「巳時三刻,嬴語嫣設宴款待趙牧。二人關係匪淺。」

  卷好,塞回去,蠟封重新點上。手指被燙了一下,縮回來,在衣擺上蹭了蹭。

  燭火滅了。黑暗中,那雙眼睛盯著門縫裡漏進來的那線光。

  牆縫裡的眼睛盯著街道,看著趙牧從巷口走過。

  他不知道,有人在數他的腳步。

  一步,兩步,三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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