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城門爭奪


  「鐺——」

  梆子聲在北門城樓炸開,老趙頭嗓子都喊劈了:「北門!北門也有!」

  他靠在柱子上打盹——守了兩天兩夜,鐵打的人也熬不住。梆子擱在腿邊,手還搭在上面,睡著了也沒鬆開。

  年輕哨兵蹲在他面前,臉都白了,推了他三下沒推醒,最後揪著耳朵喊:「老頭!代軍來了!」老趙頭猛地睜開眼,梆子沒抓穩,「哐當」掉在地上,砸在自己腳面上。老趙頭『哎喲』一聲蹦起來,單腳跳了三下:『代軍沒要老子的命,這破梆子差點要了!

  趴到垛口往下看,黑壓壓的人影從北邊涌過來,舉著火把,火光照亮了他們的臉——不是秦軍,是代軍。腳步聲轟隆隆地響,像山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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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年輕哨兵第一次見這陣勢,腿一軟,順著城牆根滑下去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蹦出兩個字:「完了……」

  老趙頭一腳踹在他屁股上:「完什麼完!敲鑼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南門城門洞裡,刀劍撞在一起,火星子亂濺,照得人臉一亮一暗。

  頭頂磚縫裡往下滲水,水滴在血泊里,「滴答滴答」響,跟外面的喊殺聲混在一起,像有人在數數。一滴,兩滴,三滴——數到第十滴的時候,又一個人倒下了。

  林昌鎧甲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代軍的。他連斬三人,第四刀砍在對方盾牌上,刀身崩了口子,卷了刃。扔掉刀,從地上撿起一面盾牌——上面還插著兩支箭,拔都懶得拔,舉起來就砸。

  盾牌砸在代軍臉上,牙齒飛出來,混著血。那人往後倒,撞翻後面兩個,城門洞裡空出一小塊。

  林昌砸完,喘著粗氣吼:「老子在邊關殺匈奴的時候,你們還在吃奶!」

  身後郡兵們咬著牙往前頂。有人刀被磕飛了,用盾牌砸;有人盾牌碎了,用拳頭;有人拳頭腫了,用牙咬。

  城門洞裡擠滿了人,前面的退不了,後面的上不去。有人被踩在腳下慘叫,聲音從人腿縫裡傳出來,尖得像殺豬。

  林昌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城門還沒關上,代軍還在往裡涌。

  代軍百夫長在城下吼「衝進去!第一個進城的賞百金!」,話音沒落,林昌的盾牌從門洞裡飛出來,砸在他臉上,鼻樑骨碎了,血噴了一臉。

  林昌抹了把臉上的血,嘶吼:「堵門!用人堵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北門城牆上,火把只剩七八根還亮著,插在垛口間,火苗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。地上橫著七八具屍體,血順著磚縫往下淌,匯成一小攤,映著火光,像面暗紅色的鏡子。

  趙牧跑到北門時,城門已經被打開了一條縫。

  月光從縫裡透進來,照在門洞裡的石板路上,白慘慘的。代軍的手臂從縫裡伸進來,扒著門邊,往外拉。門縫越拉越大,一個人頭擠進來,然後是肩膀,然後是半個身子。

  「蒙烈!」

  蒙烈從趙牧身後衝出去,斷刀橫在身前,一刀劈在那個代軍脖子上。刀砍進去,骨頭響了一聲,人卡在門縫裡,進不來也退不出去。

  但後面的人踩著屍體往裡擠。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湧進來十幾個,刀光在月光下閃了一下,就往裡沖。

  趙牧拔刀,衝上去,一刀捅進第一個代軍的小腹,刀尖往裡送,頂到骨頭,抽出來,血順著刀槽往外淌。第二個已經撲過來了,刀舉過頭頂往下劈。他側身,刀擦著耳朵過去,削掉幾根頭髮,反手一刀砍在那人手腕上,刀飛出去,掉在地上。

  第三個衝上來,一腳踹在趙牧肩膀上。

  趙牧往後摔,後背撞在城牆上,右臂一陣發麻,刀差點脫手。撐著牆站起來,甩了甩手臂——還好,只是撞麻了。

  那個踹他的代軍士兵,看見他又站起來了,眼神里閃過一絲慌。

  蒙烈擋在他前面,斷刀連砍三人。第一刀砍在盾牌上,火星濺出來;第二刀削掉對方的手指,血噴在臉上;第三刀劈進脖子,刀卡在頸椎里,拔了兩下才抽出來。

  「大人,退後!」

  趙牧沒退,撐著牆站穩,刀尖指著代軍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趙牧站在垛口邊,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,一下,兩下,三下。腦子裡在算帳:南門打了半個時辰,東門也響了,北門也來了——代軍兩萬二,分兵三路,每路不到八千。邯鄲守軍三千,分守三門,每門不到一千。趙彬是宿將,不會這麼蠢。除非這三路都是佯攻。

  「蒙烈!」

  「在!」

  「北門留一百人,你帶一百人去西門。快!代軍主攻在西門!」

  蒙烈愣了一瞬:「大人,你這邊……」

  「我撐得住。快去!」

  蒙烈轉身就跑,腳步聲在城牆上咚咚咚地響,越來越遠。

  趙牧回頭看向城裡:「蕭何!」

  蕭何從城下跑上來,跑得太急,差點摔了:「大人?」

  「烏家莊子,盯死了沒有?」

  「盯死了。青鳥的人蹲在牆根,一隻蒼蠅都飛不出來。」

  青鳥此刻正蹲在烏家莊子對面的屋頂上,夜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起來,露出一截白淨的脖子。手裡攥著一根繡花針,針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烏家大門。

  「齊國商隊呢?」

  「控制住了。呂衡被燕輕雪堵在客棧里。」

  趙牧點頭。「代軍攻城,城裡的內應一定會有動作。讓青鳥盯緊了,誰動抓誰。」

  蕭何愣了一瞬:「大人,這時候還顧得上內應?」

  「內應開了城門,咱們守得再好也沒用。」趙牧敲著太陽穴,「去辦。」

  蕭何轉身就跑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半個時辰後,西門傳來消息——代軍五千人攻城,被蒙烈堵住了。來報信的士兵渾身是血,但笑得像個孩子:「大人猜對了!代軍主攻在西門!蒙軍侯說,再晚一刻鐘,西門就破了。」

  趙牧沒笑,只是點了點頭。

  猜對了又怎樣?仗還沒打完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北門城下,代軍百夫長張橫蹲在黑暗裡,盯著城頭。他手下的兵已經折了三成,蘇虎死了,他接替了這個位置,但接替不了蘇虎的命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破了北門,賞百金,爵升三級。

  然後他看見城頭有人站起來,往這邊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

  張橫嘴角往上翹。

  然後那人縮回去,敲響了鑼。

  「鐺——」

  張橫罵了一句:「沖!」

  兩百人從黑暗裡衝出來,扛著雲梯往城牆根跑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趙牧剛部署完,鑼聲又響了。

  他扔掉手裡啃了一半的干餅,站起來,刀已經握在手裡。那塊干餅掉在地上,滾了兩圈,沾了一層灰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心疼得咧嘴——這餅是他自己花錢買的,一石粟米換的,夠吃三天。

  城下,黑壓壓的人影扛著雲梯往這邊跑,腳步聲震得城牆都在抖。往下看了一眼,數不清多少人,至少兩百。

  回頭看向城裡——郡兵還剩不到五百,北門留了一百人,蒙烈帶走了一百人,南門和東門各占一些。北門能調動的,只剩不到二百人。

  一百對兩百。但守城,夠了。只要撐到蒙烈那邊打完。

  「沙袋!」趙牧吼,「搬沙袋堵住城門!別讓他們衝進來!」

  府兵們跑去搬堆在城牆根的沙袋。沙袋沉,一個人搬不動,兩個人抬。有人手滑了,沙袋掉在地上,塵土揚起來,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
  沙袋堆上去,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堆到腰那麼高,把門縫堵死了。

  代軍雲梯已經架上來,第一個士兵開始往上爬。趙牧抓起城頭的滾木,往下砸。滾木砸在雲梯上,梯子斷了,人摔下去,慘叫聲從城下傳上來。

  第二個雲梯又架上來。第三個。第四個。

  抓起礌石往下扔,石頭砸在人頭上,血濺出來,在火光里泛紅。但代軍還在往上爬,一個摔下去,兩個爬上來;兩個摔下去,四個爬上來。

  手臂酸了,抬不起來。

  一個代軍士兵爬上城頭,刀舉過頭頂,朝趙牧劈過來。側身躲開,反手一刀捅進對方肚子。刀抽出來,人倒下。第二個又爬上來。第三個。

  刀砍卷了刃,換左手,左手沒力氣,砍不動,改用刺。刺進一個,踹下去;刺進第二個,再踹下去。

  代軍士兵從側翼翻過城牆,七八個人圍過來。趙牧往後退,後背撞在垛口上,退不了了。撐著垛口站起來,刀尖指著代軍。

  「邯鄲子弟——守住!別讓代軍踏進家門一步!」

  聲音不大,但守軍聽見了。有人紅了眼,嘶吼著往前沖。

  一個府兵被砍翻,趴在地上,血從脖子往外涌,手還抓著代軍的腳踝不放。代軍士兵想掙脫,掙了兩下沒掙開,低頭一看——那人已經死了,手指還扣在他腳踝上,像鐵箍。

  另一個府兵盾牌碎了,用胳膊擋刀,胳膊被砍斷,還用身體往前頂。

  趙牧的刀卷得不成樣子,換了把新的,從地上撿的,不知道是誰的。刀柄滑,全是血,握不住。往衣擺上擦了擦,再握緊。又砍翻一個。

  喘著粗氣,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——打完這場仗,爵位該升了吧?右庶長到左更,就差一級。左更之上還有少上造、大上造、駟車庶長——離封侯還差得遠。但活著,就有機會。

  城下傳來喊殺聲——不是代軍,是援軍。林昌派來的人從側翼包抄,代軍被夾在中間。

  張橫在城下看見這陣勢,知道完了,嘶吼:「撤!」

  活著的人扔下雲梯,往黑暗裡跑。

  城頭,只剩屍體和血。

  趙牧靠在垛口上,喘著粗氣。

  蒙烈從西門趕回來,斷刀上全是血,但人沒事。

  「西門呢?」趙牧問。

  「堵住了。」蒙烈蹲下來,從腰間摸出一塊干餅,掰成兩半,遞了一半過來,「大人猜得對,代軍主攻在西門,五千人。我帶人過去的時候,他們已經架好雲梯了。」

  「差一點?」

  「差一點。再晚一刻鐘,西門就破了。」

  趙牧接過來,咬了一口——硬,硌牙。但咽下去的時候,覺得這是這輩子吃過最香的東西。

  抬頭看天。天邊開始泛白。

  活著。還活著。

  爵位的事,等打完仗再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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