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代軍夜襲
更夫老趙頭敲完三更的梆子,縮在城門洞子裡啃干餅。
他在邯鄲城敲了二十年更,什麼場面沒見過?前年趙國的兵敗,去年秦軍進城,今年代軍圍城——他以為自己早就不怕了。
可今晚,手抖得厲害。
東門方向鑼聲震天,喊殺聲一波接一波。他咬了口餅,嚼了兩下,咽不下去——嗓子眼像塞了團棉花。
「咚。」
什麼聲音?
老趙頭豎起耳朵。
「咚咚。」
從南門那邊傳來的,不是鑼,是人踩在城牆磚上的聲音,很輕,但很密,像雨點打在瓦片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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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探出頭往南邊看——黑漆漆的,啥也看不見。但空氣里有股鐵鏽味,混著汗臭。他聞了二十年更,分得清什麼是白天的人味兒,什麼是夜裡的。
這是夜裡不該有的人味兒。
老趙頭扔了餅,抓起梆子,狠狠敲了一下。
「鐺——敵襲!南門敵襲!」
嗓子都喊劈了。
……
南門城牆,到了子時三刻(晚上11:45)。
火把燒了大半夜,油快幹了,火苗縮成豆大一點。哨兵抱著長矛靠在垛口上,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——守了兩天兩夜,眼皮沉得像灌了鉛。
東門方向的鑼聲把他們的注意力全吸過去了。
沒人注意到城下。
黑影貼著牆根蠕動,像一群螞蟻。領頭的是個獨眼老兵,臉上那道疤從額頭劈到下巴,在月光下泛白。他做了個手勢,四個士兵摸向城門。
腳步聲被東門的喊殺聲蓋住了。
哨兵還在打盹。
獨眼老兵摸到哨兵身後,左手捂住嘴,右手短刀橫著一拉。
血從脖子裡飆出來,噴在城牆上——像殺豬時一刀捅進去,血順著刀口往外呲,呲在青磚上,順著磚縫往下淌。溫熱的血腥味瞬間散開,混著夜裡的潮氣,黏糊糊貼在鼻腔里。
哨兵瞪大眼睛,喉嚨里發出「咯咯」聲,身體軟下去。
狗兒看見明哨被殺,手已經按在鑼槌上,但他忍住了——他在等代軍全部爬上城牆,一網打盡。
獨眼老兵把屍體輕輕放倒,探出頭朝城下做了個手勢。第二波、第三波陸續爬上來。
城門就在三十步外。
門洞裡,兩個守軍靠在門板上,一個睡著了,一個半睜著眼發呆——他們的注意力全在東門,耳朵里全是鑼聲和喊殺聲,連身後的腳步聲都沒聽見。
獨眼老兵舔了舔嘴唇,做了個抹喉的手勢。
四個士兵貓著腰摸過去。
十步。五步。三步——
牆角突然跳出個人。
穿著破衣裳,頭髮亂糟糟的,像個乞丐。但眼神銳利得像刀,跟白天蹲在街邊伸手要錢時判若兩人。他手裡拿著面銅鑼,狠狠一敲。
「鐺——」
鑼聲在夜裡炸開,震得城牆都在抖,城磚縫裡的灰被震下來,簌簌往下掉。
「敵襲——!」
獨眼老兵臉色一變:「殺了他!」
兩個代軍士兵撲過去,刀還沒舉起來,城樓暗處衝出十個府兵——刀口朝外,劈頭蓋臉砍過來。兵器撞在一起,火星濺出來,在黑夜裡亮得像煙花。
門洞裡發呆的守軍終於反應過來,抓起銅鑼也跟著敲。鑼聲一聲接一聲,從南門傳到東門,從東門傳到全城。
城頭棲息的烏鴉被驚起來,黑壓壓一片往天上飛,翅膀拍打的聲音像幾百個人同時鼓掌。
……
邯鄲郡丞官署,到了丑時(凌晨1點)。
趙牧剛躺下不到半個時辰。
鑼聲一響,他翻身坐起來,伸手抓起床頭的刀——刀鞘還在枕邊,刀已經抽出來了,動作快得像排練過。
王賁教過他:戰場上別想著砍頭刺胸,那太慢了。專砍膝蓋,專捅腋窩——沒甲的地方,一刀一個。
青鳥端著燈衝進來,燈油灑了一半,滴在她手背上。她顧不上擦:「南門!」
趙牧已經衝出房門了。
院子裡,蒙烈正在穿甲,左手纏著布條,滲出血跡——昨晚抓刀刃留下的,他又用力了,血把布條洇濕了一小塊。他看見趙牧出來,二話不說,斷刀出鞘。
「蒙烈,北門。」
「是。」
兩人衝出官署大門。街上已經亂成一鍋粥,老趙頭還在敲梆子,邊敲邊跑,嗓子都啞了還在喊「敵襲」。一條黃狗從院子裡竄出來,撞翻了更夫的梆子,老趙頭摔了個屁股蹲,爬起來撿起梆子接著敲,聲音悶了——進水了。
趙牧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發出急促的「嗒嗒」聲。石板上有露水,滑,他跑得太快,腳底打滑了一下,身體晃了晃,穩住,繼續跑。
晚了,就全完了。
……
南門城牆,到了丑時一刻(凌晨1:15)。
獨眼老兵被堵在城牆上,前後都是刀。他咬牙嘶吼:「開城門!快開城門!」
趙彬知道南門可能有準備,但他賭的是——邯鄲守軍不足,趙牧不敢把所有兵力都押在南門。23人,賭一把,輸了不虧,贏了血賺。
兩個代軍士兵沖向門栓。
門洞裡,那個敲鑼的守軍扔了鑼槌,撲過去抱住門栓,死死不放。代軍士兵一刀砍在他背上,血濺出來,濺在門栓上,順著木紋往下淌。他沒鬆手。又一刀砍在肩膀上,骨頭響了一聲。他還是沒鬆手,十根手指扣在門栓上,指甲嵌進木頭裡。
第三個代軍士兵衝過來,刀舉過頭頂——
一支箭從城樓射下來,釘進他胸口,箭頭從後背穿出來。代軍士兵低頭看著胸口的箭,跪下去,刀掉在地上。
城樓上,蒙烈布下的弓弩手開始放箭。箭矢如雨,代軍士兵被射得抬不起頭。
獨眼老兵知道完了,嘶吼:「撤!快撤!」
活著的人往城牆邊跑,抓起飛鉤往下滑。有人滑到一半摔下去,骨頭摔斷的聲音從城下傳來,「咔嚓」一聲,然後就沒聲了。
府兵追上去,一刀一個,砍翻三個。血噴在城牆上,跟之前哨兵的血混在一起,順著磚縫往下淌。
獨眼老兵最後一個滑下去,左臂中了一箭,箭杆還露在外面半截。他掛在繩子上晃了兩下,摔進黑暗裡。
城頭,只剩屍體和血。
……
趙牧衝到南門時,戰鬥已經結束。
門洞裡,那個守軍趴在門栓上,背上兩道刀傷,衣裳被血浸透了。青鳥蹲在他旁邊,手忙腳亂地往傷口上撒藥粉——藥粉撒上去就被血沖走,她又撒,手在抖。
「還活著嗎?」
「活著。」青鳥頭都沒抬,咬著嘴唇,「但得抬回去。」
守軍臉側過來,年輕,二十出頭,嘴唇發白。但眼睛還睜著,找到趙牧的臉。
「叫什麼?」
「鄭……鄭二。」守軍咧嘴笑了,牙上全是血,「大人,我……我沒讓他們開門。」
趙牧拍了拍他的肩:「記你一功。」
趙二笑完就暈過去了,但手還扣在門栓上,十根手指像焊上去的。
趙牧站起來,看向城外。夜色里,代軍撤退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踩在碎石上,「沙沙沙」地響,像蛇爬行。
「大人。」蒙烈走過來,斷刀上全是血,在衣擺上擦了擦,擦不乾淨,「死了七個,傷了五個。代軍留下十二具屍體。」
「暗哨呢?」
「活著。」蒙烈指了指牆角。
那個情報員蹲在牆角,渾身發抖,手裡還攥著鑼槌,指節發白。他看見趙牧走過來,想站起來,腿一軟又蹲下去了。
「你叫什麼?」
「狗……狗兒。」
趙牧看著他——二十不到,瘦得像根竹竿,臉上全是灰,但眼睛很亮。
「狗兒,今日你立了大功。」
狗兒張了張嘴,愣在原地,半天才憋出一句:「大人,我……我不是做夢吧?」
「不是做夢。從今日起,你是我郡丞府的人。」
旁邊的蒙烈看了他一眼,悶聲說:「小子,以後別蹲牆角了,站直了。」
……
邯鄲郡丞官署,到了寅時二刻(凌晨3:30)。
趙牧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南門的傷亡名單。蕭何站在旁邊,頭髮散著,披了件外袍,袍子穿反了,帶子系在背後,他自己沒發現:「死了七個,傷了五個。代軍死了十二個,跑了一個獨眼老兵。」
「跑了就跑了吧。」趙牧揉了揉太陽穴,「城門守住了就行。」
「大人。」蕭何猶豫了一下,「今晚的事,是運氣。代軍佯攻東門,主攻南門。要是他們全力攻一門,咱們守不住。」
趙牧沒說話,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。
蕭何繼續說:「咱們三千郡兵分守四門,每門不到八百。代軍兩萬二,隨便挑一門全力攻,咱們擋不住。斥候剛探回來——代軍糧草在後方,守軍不到三百,但距離主力只有五里。必須在代軍攻城最激烈的時候動手,他們來不及回援……」
趙牧盯著竹簡上的傷亡名單,拇指關節還在敲。
守,三千人對兩萬二。撐三天傷亡過半,五天城必破。燒糧,活著回來的不到一成。但不燒,十成十死。
一成換十成——這帳不虧。
「蒙烈。」
蒙烈從門外走進來。
「帶十個人出城。」
蒙烈愣了一瞬:「大人,誰守城?」
趙牧站起來,把刀別好,「燒糧的事,你去我才放心。」
蒙烈張嘴想說什麼,趙牧抬手打斷他:「活著回來。這是命令。」
蒙烈閉上嘴,轉身就跑。
趙牧看向蕭何:「城裡交給你。」
蕭何深吸一口氣:「大人,活著回來。」
趙牧沒回答,推門出去。
院子裡,蒙烈正在點人。十個府兵站成一排,有的在磨刀,有的在往鞋裡塞布條——走路不出聲。都是跟了蒙烈兩年的老兵,臉上沒表情,但眼神不一樣。
趙牧抬頭看天。月亮被雲遮住了,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風從南邊吹來,帶著潮氣和炊煙味——代軍營地還在做飯。
「出發。」
十一個人,消失在夜色里。
狗兒蹲在牆角,看著趙牧的背影,手裡還攥著蒙烈給的斷刀。
他低頭看了看刀,又看了看趙牧消失的方向,喉結滾了滾。
「大人……活著回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