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打臉與緊張
「趙郡丞,你等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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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昌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。趙牧停下腳步,回頭。林昌三步並兩步走過來,鎧甲上的甲片嘩啦嘩啦響。
一隻大手拍在趙牧肩膀上,力道重得像錘子。
「你這暗哨布得好。」
趙牧肩膀往下一沉,差點沒站住。林昌的手掌上全是血,蹭在他肩頭的官服上,暈開一團暗紅色。
「不然今晚城門就開了。」林昌鬆開手,退後一步,上下打量他,「我開始還以為你們這些文官只會添亂。」
旁邊一個校尉接話:「林郡尉,你這話說得——」
「實話。」林昌打斷他,指了指滿地的屍體,「白天我還跟周敢說,趙郡丞搞的那些暗哨純屬浪費人手。夜裡摸上來二十多個,一個都沒發現。結果呢?人家布的人,先把代軍堵住了。」
周敢站在後面,臉上青一塊白一塊,半天憋出一句:「趙郡丞,末將服了。」
趙牧沒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林昌又拍了拍他肩膀——這次輕了點:「明日,南門的防務——」他頓了頓,「你要有想法,可以說。聽不聽,我說了算。」
趙牧看了他一眼:「南門滾木不夠。」
「加。」
「礌石也不夠。」
「搬。」
「守軍輪換太慢,戌時到寅時,一班到底,人撐不住。」
林昌愣了一瞬:「那你說怎麼辦?」
「分三班。每班兩個時辰,輪著歇。」
林昌想了想,點頭:「行。聽你的。」
旁邊的校尉們面面相覷——林昌在軍中二十年,從不聽文官的話。今晚破了例。
……
趙牧從南門往郡守府走。城牆根堆著還沒來得及搬走的沙袋,沙袋上全是箭孔,有的還在往外漏沙,細沙順著袋口往下淌,在地上堆成一小堆。滲進磚縫的血已經幹了,踩上去不滑,但粘鞋底。
路上踩到一攤血泊,鞋底「吧唧」響了一聲。他低頭看了一眼——不知道是誰的,血已經凝了,黑紅色,粘在鞋底上,走一步拖一下。
夜風吹過來,帶著腥味。他加快腳步。
身後,蒙烈跟在三步遠的地方,斷刀插在腰間,手搭在刀柄上。兩人誰也沒說話。
拐進郡守府所在的巷子時,趙牧餘光掃到身後——街角有個人影,一閃就不見了。
他停下來。蒙烈也停下來:「大人?」
「沒事。」趙牧繼續走,沒回頭。但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……
邯鄲郡守府議事廳,時間來到寅時五刻(凌晨4:45)。
油燈點了七八盞,火苗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,燈芯燒出了黑煙,一縷一縷往房樑上飄。眾人的影子在牆上搖來搖去,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。空氣里全是汗味和鐵鏽味,有人把帶血的繃帶扔在牆角,沒人收拾。
白無憂坐在主位,拇指摩挲著扳指,轉了一圈又一圈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扳指轉得比平時快。
「南門守住了。東門守住了。北門也守住了。」聲音不大,每個字都砸在地上,「但死了二百多人。」
沒人說話。
馮劫坐在旁邊,鎧甲沒脫,上面還有血——不是他的,是代軍的。他手指敲著桌面,「咚咚咚」地響,像在催什麼。
「今夜只是試探。」趙牧開口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。
他站在地圖前,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:「代軍兩萬二,今夜出動的不到兩千。東門佯攻,南門主攻,北門側應——這是試咱們的兵力分布。」
白無憂停下摩挲扳指:「你的意思?」
「明日,必有大舉攻城。」趙牧指著地圖,「代軍糧草只夠十天,拖不起。趙彬是宿將,不會犯『添油戰術』的錯誤。今夜試探完了,明日他會把全部兵力押上來。」
馮劫手指停了:「多久?」
「天亮後。」
馮劫站起來:「那還等什麼?」
白無憂抬手壓了壓:「坐下。」
馮劫沒坐,站著看向趙牧:「你有幾成把握?」
趙牧沒回答。不是不敢,是沒把握。七成是猜,五成是賭,三成是蒙。他不想拿邯鄲城賭。繼續敲太陽穴,敲了五下,才開口:「西門。」
「西門?」白無憂皺眉。
「西門離代軍大營最近,城外地形開闊。」趙牧指著地圖西側,「燕輕雪送來的消息,代軍主力昨夜從南線往西移動,現在應該已經到西門城外了。今夜他沒動西門,就是在等。」
白無憂沉默了。
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斥候連滾帶爬衝進來,鎧甲沒穿好,頭盔歪在一邊,臉上全是汗,混著灰,一條一條的:「郡守——代軍、代軍動了!」
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。
白無憂站起來:「往哪邊?」
「西門!主力往西門去了!」
白無憂看向趙牧。
趙牧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拇指關節敲太陽穴的手停了。他猜對了。但猜對了,不代表守得住。
屋裡只剩油燈「噼啪」的響聲。
「各自準備。」白無憂坐下來,「天亮前,所有防務重新部署。西門加派五百人,滾木礌石翻倍。南門北門各留二百人,其餘全部調往西門。」
眾將站起來,腳步聲「咚咚咚」地響。
趙牧最後一個走。
白無憂叫住他:「趙牧。」
趙牧回頭。
「你臉上那道口子——剛才在城頭我看見你被劃的,回去讓青鳥看看。」
趙牧伸手摸了一下臉——血已經幹了,結了層薄痂,摸上去硬硬的。「是。」
……
趙牧走出郡守府,蒙烈跟在後面。
街上沒人,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,「咚咚咚」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走了一段,他突然停下來。蒙烈也停下來,手按在刀柄上。
「大人?」
趙牧沒回答,盯著前面街角的陰影。那地方的陰影比剛才深了一塊,像有人站在那裡。夜風吹過,街角的布幌子晃了一下,陰影的形狀變了。
不是布幌子。是人。
手按在刀柄上,沒拔。那黑影一動不動。
蒙烈往前邁了一步,斷刀出鞘半寸。黑影往後退了一步,縮進巷子裡。蒙烈要追,趙牧抬手攔住他。
「別追。」
「大人——」
「太遠了。」趙牧盯著巷口,「追不上。」
蒙烈鬆開刀柄,但手還搭在上面。
趙牧轉身繼續走。走了十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街角的陰影已經恢復正常,那人走了。
「之前也有。」聲音很輕,敲著太陽穴,「今晚從郡守府出來,就感覺有人跟著。」
蒙烈的手又按在刀柄上:「要不要加崗?」
「加。」趙牧繼續走,「但別聲張。打草驚蛇,蛇就不出來了。」
蒙烈點頭。兩人走進夜色里。梆子聲還在響,越來越遠。
……
趙牧回到官署,天還沒亮。
他坐在案前,把刀解下來擱在桌上,刀鞘上全是血,幹了的血把刀鞘和桌面粘在一起。用力拔了一下,「啵」的一聲,刀鞘離開了桌面,留下一塊暗紅色的血印。
盯著地圖上的西門。代軍兩萬二,邯鄲三千。守得住嗎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距離天亮,不到一個時辰。
想起前世送外賣的時候,每天也是這個時辰出門。天沒亮,街上沒人,路燈亮著,風很冷。那會兒覺得日子苦。現在覺得,那會兒的日子,真他媽好。
閉上眼睛。再睜開時,眼神變了。
「蕭何。」
蕭何從外屋進來,手裡還攥著算籌,算籌上沾著墨跡:「大人?」
「把所有人都叫起來。」趙牧站起來,把刀別在腰間,「天一亮,代軍就來了。」
蕭何愣了一瞬,轉身就跑。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一陣,越來越遠。
趙牧站在窗前,看著天邊。還沒亮,但快了。
邯鄲城安靜得像一座空城。沒有雞叫,沒有狗吠,連風聲都停了。只有城牆方向偶爾傳來一聲悶響——不知道是滾木掉了,還是有人在搬礌石。所有人都醒著,但沒人出聲。
他摸了摸臉上的傷口,痂硬硬的,像一道疤。
蕭何跑出去又跑回來,推開門探進半個腦袋:「大人,忘了問——早上吃什麼?」
趙牧盯著他,半天沒說話。
蕭何縮了縮脖子:「行,當我沒問。」
門「啪」地關上了。
天邊開始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