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臨陣磨刀
「別動。」青鳥按住趙牧的肩膀,手指冰涼。
他剛坐下,她就把燈端過來,湊到他臉前。火苗晃了一下,差點燒著他眉毛。
青鳥的手指順著後頸往下摸,按到肩膀上。「疼嗎?」
「不疼。」
「騙人。」她掀開袖子,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,但沒破皮。又掀衣擺,肋下有道淤青,巴掌大,發紫。
盯著看了三秒,眼眶紅了。
「不是我的血。」趙牧說。
青鳥沒說話,轉身去拿藥粉。藥罐子放在案上,打開蓋子,藥草味瀰漫開來,整個屋子都是苦味。她回來,蹲在他面前,把藥粉撒在肋下的淤青上。
藥粉蟄得皮膚發燙,像被火燒。趙牧咬牙,沒出聲。
青鳥撒完藥,直起身,鬢角的碎發垂下來,掃在他臉上。她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,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,燈油的火苗在她鎖骨上跳了一下。
又檢查臉上那道口子——血已經幹了,結了層薄痂。用手指輕輕碰了碰,趙牧往後縮了一下。
「疼?」
「癢。」
青鳥用手指戳了一下他額頭:「你嚇死我了。」聲音發抖,眼眶紅紅的,但沒掉眼淚。「身上全是血,我以為——」
「不是我的。」
「我知道不是你的。」青鳥站起來,把藥罐子蓋上,「但你先說『不是我的血』,我就知道你在外面殺人了。」
趙牧沒說話。
青鳥蹲下來,把藥罐子放在地上,雙手捧著他的臉,拇指輕輕按在他顴骨上。
「趙牧。」
「嗯。」
「活著回來。」
趙牧看著她。燈油快燒乾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她半邊臉亮半邊臉暗。她穿著一件素色深衣,袖口挽了兩道,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,腕上套著那個竹節鐲子——他在安陽刻的,戴了一年多,竹面磨得發亮。
「我儘量。」他說。
青鳥又戳了一下他額頭,這次重了點。「不是儘量,是一定。」
王賁蹲在練功場邊上,把旱菸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磕出一團黑灰。王賁是趙牧從安陽帶回來的老兵,右手只剩三根手指,但刀法仍在。趙牧留他在官署教府兵刀法。
重新叼回嘴裡,沒點,就那麼叼著,站起來走到趙牧面前。
「拔刀。」
趙牧站在他對面,刀在腰間,手搭在刀柄上。
「拔刀!」
拔刀,刀從鞘里出來,劃破空氣,發出「嗡」的一聲。
「太慢。」王賁煙杆抽在他手腕上,「戰場上,你拔刀慢一瞬,人家刀就砍你脖子上了。重來。」
收刀,重新拔。「嗡——」
「還是慢。」煙杆又抽上來,「你這手抖什麼?」
趙牧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確實在抖。不是怕,是累。剛才在城頭砍了半個時辰,手臂酸得抬不起來。
「抖就練到不抖。」王賁把煙杆叼回嘴裡,「拔刀-斬殺,兩百次。開始。」
深吸一口氣,拔刀,斬殺。拔刀,斬殺。拔刀,斬殺。
練功場在官署後院,地上鋪的碎石被踩了十幾年,稜角都磨圓了。靠牆堆著一排木樁,樁面上全是刀痕,深的淺的,新的舊的,密密麻麻,像長了皺紋。
五十次,手臂酸了。一百次,抬不起來了。一百五十次,全靠意志。兩百次,王賁喊停。
「夠了。」煙杆拿下來,「再練明日握不住刀。」
趙牧喘著粗氣,汗從額頭上往下淌,滴在碎石上,「啪嗒」一聲。
王賁看著他,突然說了一句:「當年我在邊關,新兵第一夜都練到吐。你比他們強點——沒吐。」
趙牧喘著氣:「那是因為我沒吃東西。」
王賁愣了一瞬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。
「明日戰場上,你記住——」收起笑,「別想太多。刀舉起來,砍下去。你猶豫一瞬,死的就是你。」
趙牧點頭。
王賁轉身走了,走了幾步又回頭:「你怕死嗎?」
想了想:「怕。」
「怕就對了。」王賁說,「怕死的人,活得久。」
代軍大營,趙彬帳中。
油燈昏暗,燈芯燒出了黑煙,一縷一縷往帳頂飄。趙彬坐在案前,手指敲著短刀刀鞘,「噠噠噠」地響,在安靜的帳篷里格外清晰。
公孫昂站在對面,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
「死了多少?」趙彬問。
「南門二十三個。北門十九個。東門七個。」
趙彬沒說話,手指還在敲。敲了十幾下,停了。
公孫昂抬起頭,看見趙彬的臉——沒什麼表情,但眼角在跳,一下一下的。
「夜襲不成,明日強攻。」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,「不留餘地。」
公孫昂咬牙:「將軍,讓我打頭陣。蘇虎死了,他兄弟也死了,我要替他們報仇。」
趙彬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幾息,點頭:「好。」
公孫昂單膝跪地:「謝將軍。」
趙彬沒看他,盯著地圖上的邯鄲城。
「趙牧。」聲音很輕,「你守得住一夜,守得住今日嗎?」
天邊開始泛白。
城頭上,火把燒了一夜,還剩幾根亮著,火苗在晨風裡抖,像快要斷氣的人。守軍靠在垛口上,有的在啃乾糧,有的在磨刀,沒人說話。空氣里有股焦糊味——昨晚燒的滾木還沒滅透。
趙牧站在城頭,看著城外。
代軍陣列從南邊鋪到西邊,黑壓壓一片,像潮水涌過來。戰鼓聲從遠處傳來,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」,每一聲都震得城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。
盾牌手在前,長矛手在後,雲梯隊扛著梯子在陣列間穿行。騎兵在兩翼列陣,馬匹打著響鼻,蹄子刨著地面。
林昌站在他旁邊,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
「多少人?」趙牧問。
「至少兩萬。」林昌聲音很低,「和之前估算的差不多。」
邯鄲守軍三千。七倍。
趙牧沒說話,手按在刀柄上。
城外,代軍陣列中央,一匹黑馬立著。馬上的人穿黑色鎧甲,披風在晨風裡飄。
趙彬。
他拔劍,劍尖指著城頭。「城上秦軍聽著——破城後,雞犬不留!」
聲音從城外飄過來,被風吹得斷斷續續,但每個字都像刀子。
旁邊一個年輕哨兵聽完這話,手裡的干餅掉了,沒撿。喉結滾了滾,咽了口唾沫。
林昌啐了一口:「吹牛。」但握刀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七倍於己的敵人,誰看了都頭皮發麻。
趙牧看著城下黑壓壓的代軍,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。算了一筆帳——邯鄲守軍三千,代軍兩萬。七倍。守城,一換三,能換九千,代軍還剩一萬出頭。一換五,能換一萬五,代軍還剩五千。但守軍死光了,城就破了。
所以不能光守。得燒糧。
「蒙烈。」
「在。」
「天黑後,你帶人去燒糧。」
蒙烈愣了一瞬,沒問為什麼,只是把斷刀往腰間別了別:「帶多少人?」
「十個。多了藏不住。」
「什麼時候出發?」
「入夜就動。」
蒙烈點頭,轉身去點人。
趙牧轉回頭,看著城下。想起王賁的話——怕死的人,活得久。希望是真的。
趙牧知道,烏家還沒動,但快了——代軍攻城最激烈的時候,就是他們開城門的時候。
邯鄲城頭,所有人都看著城外那兩萬人。沒人說話,沒人動。風從南邊吹來,帶著代軍營地里的炊煙味——他們在做早飯。吃過這頓,就要攻城了。
摸了摸臉上的傷口,痂硬硬的。右庶長到左更,就差一級。但得先活著。活著才有機會封侯。
蕭何從城下跑上來,手裡攥著個布包,往趙牧手裡一塞:「青鳥讓帶的,說大人沒吃早飯。」
打開布包,裡面是兩塊蒸餅,還熱著。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愣住了——「甜的。青鳥在裡面摻了點糖霜——那是她攢了一段時間的。
旁邊林昌探頭看了一眼:「棗泥餅?趙郡丞,你這日子過得比老子強。」
趙牧把另一塊遞過去:「嘗嘗?」
林昌接過來咬了一口,嚼著嚼著,眼圈紅了:「操,老子十年沒吃過這玩意兒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