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城頭拉鋸戰
公孫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。他盯著城頭那個穿郡丞官服的人,從早上到現在,那人還在。
一個代軍士兵從垛口翻進來,刀還沒舉起來,守軍一刀砍在他脖子上。血噴出來,濺在垛口的石磚上。屍體往後倒,摔下去,砸在下面往上爬的人頭上。
第二個翻進來了。砍翻。第三個。砍翻。
公孫昂在城下看著,攥緊鐵戟。他打了十五年仗,沒見過這種打法——守軍不多,但砍不完。砍翻一個,又上來一個;砍翻兩個,又上來兩個。城頭那個穿郡丞官服的人,從早上到現在,還在。
「他媽的,還沒死?」公孫昂罵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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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孫昂盯著城頭,鐵戟在手裡轉了一圈:「十鎰?值了。」
……城牆根堆著燒了一半的滾木,木頭還在冒青煙,煙從裂縫裡往外鑽,一縷一縷的,被風吹散。地上全是箭杆,有的插在磚縫裡,有的斷成兩截,箭頭上的血已經幹了,發黑。
守軍砍到手軟,刀換了三把。第一把卷刃,第二把崩了口,第三把是從代軍屍體上撿的,刀柄上的麻繩被血浸透,滑得握不住。
垛口的石磚被血浸成暗紅色,踩上去打滑。屍體堆在城頭來不及搬,只能往旁邊踢,踢到垛口底下堆著,等空了再扔下去。
代軍爬上來一個被砍一個,但源源不斷。雲梯被推倒一架,又架上來一架;推倒兩架,架上來兩架。城下的人像螞蟻,密密麻麻,怎麼都砍不完。
趙牧的刀又卷了。扔掉,從地上撿起一把,左手握住刀背,右手攥緊刀柄,膝蓋頂住刀身中間,用力一掰——刀身彎了,但刃口崩掉的那塊崩出了一個新的尖角,還能用。
一個代軍士兵從側面翻進來,刀舉過頭頂。趙牧沒轉身,憑腳步聲判斷距離——兩步。往旁邊閃了一步,那人劈空,往前栽。反手一刀捅進他後腰,刀尖從肚皮穿出來。拔出來,血順著刀槽往外淌。
第二個已經撲過來了。來不及拔刀,左手抓住對方手腕,兩人僵在一起。那人嘴裡噴出的唾沫濺在臉上,腥的。
守軍從旁邊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,人頭歪到一邊,血從頸動脈里飆出來,噴在趙牧胸口。推開屍體,喘著粗氣。
城頭,守軍越來越少。早上還站滿的垛口,現在空了快兩成。
……
蕭何從城下跑上來,台階上全是血,踩上去打滑。他一手扶著牆,一手攥著算籌,算籌在手裡「噠噠噠」地響,比平時快了一倍。跑到趙牧面前時,膝蓋一軟,差點跪下,手撐著牆才站穩。
「物資——」喘著氣,聲音發抖,「滾木可支兩日,礌石可支三日,火油可支一日半。」
趙牧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,心裡算了一筆帳——滾木兩日,礌石三日,火油一日半。代軍攻城才半天,物資已經耗了近半。三千守軍,死傷已近五百。
撐三天?撐不到。
「知道了。」
蕭何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把算籌別在腰間,轉身跑下城頭。跑了兩步又回頭:「大人,青鳥讓我跟你說——藥熬好了,等你回去喝。」
趙牧沒回頭:「知道了。」
蕭何跑了。
……
城外,代軍陣列。
趙彬立馬陣前,盯著城頭。他的劍還沒入鞘,劍尖朝下,血順著劍刃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泥土裡。公孫昂從前面跑回來,鎧甲上全是血,左肩甲片被砍掉了一塊,露出裡面的麻衣,麻衣上全是汗。
「將軍,南門啃不動。」
「傷亡多少?」
「三百多。城頭的守軍——」公孫昂咬牙,「他媽的,像瘋狗一樣。那個趙牧,還在城頭。」
趙彬沒說話,盯著城頭。三千守軍,打了一上午,還沒打下來。他想起弟弟趙桓——死在邯鄲,死在趙牧手裡。
「換預備隊。」聲音很輕,「兩千人,全部壓上去。天黑前,我要進城。」
……
林昌從城頭另一邊跑過來,一腳踢開擋路的屍體,鎧甲上全是血,左臂的甲片被砍掉了一塊,露出的麻衣上滲著血,順著手指往下滴。
「組織民壯,扛物資上城頭。」
林昌看著他,沉默了幾息,咬牙:「行。我去叫人。」走了兩步,回頭補了一句,「不是聽你的,是城頭真撐不住了。」
……
民壯從城下上來的時候,腿在抖。
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,腰上別著旱菸杆,手裡攥著扁擔。扁擔壓彎了,一頭挑著滾木,一頭挑著石頭,肩膀上的麻衣磨破了,露出發紅的皮肉。
「放哪兒?」老漢聲音沙啞。
趙牧指著垛口:「堆那兒。快。」
老漢扛著扁擔往垛口走,腳踩在血泊里,打滑,晃了一下,穩住。後面的年輕人跟上,有人腿軟,走兩步摔一跤,爬起來繼續走。汗水滴在石階上,一滴一滴,匯成一小攤,被血衝散。
城頭的喊殺聲越來越近。代軍已經翻進來好幾波,雖然都被砍翻了,但離城門越來越近。
「快點!」嗓子劈了,聲音像破鑼。
一個年輕人扛著滾木跑上來,腳下一滑,滾木掉在地上,人也摔了。趙牧一把拽住他衣領,把他拎起來:「撿起來,走。」
年輕人咬著牙,抱起滾木,往垛口跑。
……
趙牧抬頭看城頭。一個守軍被砍翻,從城頭掉下來。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,頭朝下,摔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。「啪」的一聲,像西瓜摔在地上。血濺出來,濺在臉上。抹了一把,低頭看那具屍體——年輕,二十出頭,眼睛還睜著。
沒時間合上他的眼睛,轉身往城頭走。
「大人!」蒙烈從後面追上來,「你不能再上去了——」
「我不上去。」趙牧沒停步,「民壯上去了,沒人指揮。我去看著。」
蒙烈跟在他身後,斷刀出鞘。走了幾步,突然說:「大人,你那把刀剛才掰彎了,還能用嗎?」
趙牧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刀——刀身確實彎了,刃口崩出的那個尖角還在。掂了掂:「能用。彎刀也是刀。」
蒙烈沒再說話。兩人一前一後踩上通往城頭的石階。走了十幾步,趙牧突然停下來,回頭看著蒙烈:「你剛才問我刀能不能用,是怕我死了沒人給你發餉?」
蒙烈愣了一瞬:「不是。」
「那就是怕我死了沒人給你報銷斷刀的錢。」
蒙烈閉嘴了,悶頭往前走。
……
城頭,喊殺聲越來越近。
城下,代軍陣列。公孫昂盯著城頭那個穿郡丞官服的人又上來了,罵了一句:「他媽的,還沒死?」
旁邊百夫長低聲說:「那人是趙牧。趙將軍說了,殺了他,賞金十鎰。」
公孫昂盯著城頭,攥緊鐵戟:「十鎰?值了。」
……
邯鄲城頭,守軍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老長。一天的仗打下來,城牆上插著的箭像長了一層黑色的刺。火油用完了,滾木只剩最後幾根,礌石堆也矮了大半。代軍退下去的時候,城頭沒人歡呼——太累了,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