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封死城門
「別擋道!」青鳥推開一個扛沙袋的民壯,側身擠過去。布包抱在懷裡,被她攥得緊緊的。
台階上全是血,踩上去打滑。她一手抱布包,一手扶牆,走了十幾步,鞋底粘了厚厚一層暗紅色的泥。
趙牧靠在垛口後面的牆上,刀插在面前的磚縫裡,刀柄還在晃。他閉著眼睛,胸口一起一伏,喘氣的聲音像拉風箱。
「趙牧。」
睜開眼。
青鳥蹲在他面前,把布包遞過來。她的手指被餅燙紅了,指甲縫裡還有藥粉的痕跡——早上給傷兵包紮時留下的。
「吃。」
接過布包,打開,裡面是兩張干餅,還熱著。餅烙得焦黃,邊緣有點糊,是青鳥的手藝——她烙餅總是火太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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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蹲在那裡,鬢角的碎發被風吹散,貼在臉頰上。額頭上有一道灰印,不知道什麼時候蹭的,從左眉一直拉到太陽穴。
「你吃了沒?」趙牧問。
青鳥沒回答,眼睛盯著他臉上那道口子——痂被汗水泡軟了,發白,邊緣翹起來,露出下面粉紅色的新皮。
「吃了。」她說。
趙牧知道她在撒謊。餅只有兩張,她全塞過來了。咬了一口,餅硬,硌牙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但胃裡有了東西,不空了。
「你小心點。」青鳥說。聲音很輕,不像是說給他聽的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趙牧看著她。她的眼睛紅腫——哭過,不是在面前哭的,是躲在哪裡哭完了才來的。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淚痕,被風吹乾了,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。
「我知道。」
青鳥站起來,轉身就走。走了幾步,沒回頭。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。
……
過了午後,太陽偏西。陽光從城牆垛口斜射進來,照在血泊上,泛著暗紅色的光。城頭的火把已經滅了大半,剩幾根還在冒煙,煙被風吹散,混著焦糊味。
代軍又上來了。這回不一樣。
戰鼓聲比上午更密,連成一片,震得城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。代軍陣列裂開,不是人衝出來——是木頭。巨木。十幾個人抬一根,扛在肩膀上,喊著號子往前走。
「嘿——喲——嘿——喲——」
每喊一聲,腳步往前邁一步。巨木的頭上包著鐵皮,鐵皮上鑄著羊頭,羊角往前頂,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趙牧盯著那根巨木,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。撞門用的。
「林尉!」他喊。
林昌從城頭另一邊跑過來,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,臉色變了。「他娘的——」
「不能讓他們撞。」趙牧說,「門撐不住。」
林昌沒接話,抓起一塊石頭往下砸。石頭砸在盾牌上,盾牌碎了,下面的人悶哼一聲倒了。他吼:「滾石!檑木!往下砸!砸那根木頭!」
守軍抱起石頭往下砸。石頭砸在代軍盾牌上,「咚」的一聲,盾牌碎了,人倒了,但後面的人立刻補上來,把盾牌舉過頭頂,連成一片龜甲。
巨木還在往前移。號子聲越來越近。
「射箭!」林昌吼,「射抬木頭的!」
弓弩手拉弓,箭矢如雨,釘在盾牌上,「篤篤篤」地響,像雨打芭蕉。有的箭從盾牌縫隙里鑽進去,有人中箭倒下,但抬木頭的有十幾個人,倒下一個,又補上一個。
一支冷箭射來,趙牧一把拽倒林昌,箭釘在身後的柱子上,尾羽還在顫。林昌爬起來,看著那支箭,沉默了幾息:「謝了。」
巨木終於還是到了城門底下。
「一——二——三——撞!」
「咚——!」
巨響從城門洞裡傳上來,震得城牆都在抖。趙牧腳下晃了一下,扶住垛口。城門的門栓發出「咯吱咯吱」的呻吟,像要被壓斷。
「咚——!」第二下。門栓上的木屑崩出來,裂了一道縫。
「咚——!」第三下。裂縫又大了。
守軍臉色發白。有人往後看了一眼——城門是最後一道防線。門破了,代軍就進來了。
城外,抬巨木的代軍百夫長盯著城門,嘴角往上翹。他打了八年仗,撞開過三座城門。這是第四座。
「門要撐不住了。」趙牧說。
林昌衝到城門樓上,往下看了一眼,回來時臉色鐵青。「封門。」
周敢愣住:「林尉,封了門咱們就出不去了——」
「不封門,代軍就進來了。」林昌打斷他。
「可是——」周敢看向趙牧,「趙郡丞,你說句話。」
趙牧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,敲了三下。城外的撞木又在喊號子了。「封。出不去就不出去。多撐一天,算一天。」
林昌看了他一眼,轉身吼:「搬沙袋!搬石頭!把城門洞給我堵死!」
……
民壯扛著沙袋往城門洞裡跑。城門洞不高,人進去得彎腰。沙袋一個疊一個,疊到腰那麼高時,洞裡的光線就暗了一半。疊到一人高時,只有沙袋縫隙里漏進來幾道光柱,照在灰塵上,像一根根發光的柱子。
「快!」林昌吼,「代軍下一波就上來了!」
沙袋堆到腰高,石頭堆在後面,大的兩個人抬,小的一人抱。堆到一人高,堆到兩人高。沙袋堆到城門板後面,頂住門板。門洞還留著一人寬的縫隙,供民壯出入。林昌說:「最後時刻再徹底堵死。」
林昌站在沙袋堆前面,鎧甲上全是灰,混著血,變成暗紅色的泥。他回頭看著守軍。
「再無退路。」聲音不大,但在封閉的城門洞裡迴蕩,「只能死戰。」
沒人說話。有人握著刀的手在抖,但沒人哭。到了這一步,哭也沒用。
林昌轉身走向趙牧,靴子踩在血泊里,「啪嗒啪嗒」響。走到面前時,他把左臂上那塊被砍掉的甲片扯下來,扔在地上,金屬撞石頭,「鐺」的一聲。
「趙郡丞。」他看著趙牧,壓低聲音,「門封了,再無退路。死戰而已。」
趙牧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,敲了三下,停下來。「那就死得值一點。」
林昌看著他,突然笑了,笑得很難看,露出一口黃牙:「行。」
他轉身走回城頭,走了幾步,停下來,沒回頭。「趙郡丞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那個暗哨布得好。」
趙牧沒說話。林昌說完就上了城頭。
城頭另一端,白無憂的旗立在城門樓上。他沒下來過,也沒拔過劍,但他站在那裡,守軍就知道——郡守沒跑。
……
城外,代軍陣列。
趙彬立馬陣前,盯著邯鄲城門。撞木撞了十幾下,城門沒開。
「怎麼回事?」他問。
公孫昂從前線跑回來:「將軍,他們把城門封死了。沙袋、石頭,堵得嚴嚴實實。」
趙彬沉默了一會兒。封門,意味著守軍不打算退了。也意味著,攻城更難了。
「換雲梯。」他說,「從城頭打。」
公孫昂愣住:「將軍,撞木不撞了?」
「門封了,撞開也進不去。」趙彬看著城頭,「把人都壓上去,從城頭打開缺口。」
……
趙牧站在城門樓里,手裡還攥著半張干餅——餅涼了,硬得像石頭。低頭看了一眼,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咽下去。干餅噎嗓子,咳了兩聲,彎腰撿起地上的刀。
刀身刃口崩出的那個尖角還在。掂了掂。能用。彎刀也是刀。
蒙烈從城頭下來,斷刀上全是血,看見趙牧在掂刀,走過來看了一眼:「大人,你這刀彎了。」
趙牧沒抬頭:「能砍人就行。」
蒙烈沉默了一會兒:「彎刀砍進去拔不出來。」
趙牧抬頭看著他:「那你就幫我補一刀。」
蒙烈閉嘴了,轉身又上了城頭。
城頭,戰鼓聲又響了。代軍第三波,不是之前的先鋒——是預備隊。鎧甲更新,刀更亮,步伐更齊。趙彬把最後的家底都押上來了。邯鄲城頭,守軍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老長,一天的血戰下來,站著的人不到早上的六成。
趙牧看著城下黑壓壓的人頭,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。兩萬二對三千。封了門,還能撐多久?
摸了摸臉上的傷口,痂已經掉了,露出粉紅色的新皮。
城頭,戰鼓聲越來越密。
代軍第三波,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