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戰友與不認命
蕭何蹲在倉庫門口,算籌擺在膝蓋上,撥一下,停一下。他不是在算帳——數字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。他在等人。等趙牧回來,告訴他「還有辦法」。
夜風從北邊吹來,冷,帶著焦糊味。城牆上的火把滅了大半,剩幾根還亮著,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。
趙牧和燕輕雪並肩坐在城牆上,背靠垛口,腿伸在城道中間。她的青銅小箭掛在左耳垂上,被月光照亮,泛著暗綠色的光。
「怕嗎?」她問。
聲音很輕,不像是問問題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趙牧看著城外的黑暗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怕。」
燕輕雪轉頭看他。她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。
「怕死。」趙牧說,「但怕也得守。」
燕輕雪轉回頭,看著城外。夜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,掃在趙牧肩膀上。
「我也是。」她說。
兩人沉默了。
城下,代軍營地里的火光在遠處晃,像一堆堆鬼火。偶爾傳來一聲馬嘶,被風吹得斷斷續續。
「我以前做夢都想回燕國。」燕輕雪突然說。
她的眼神飄向東北方向——燕國在那邊。月亮在那個方向,照得地平線發白。
趙牧沒說話。
「現在呢?」過了一會兒,他問。
燕輕雪沉默了很久。
「不知道。」
風吹過來,她縮了縮肩膀。
趙牧把外袍脫下來,披在她身上。外袍上有血,有汗,有燒焦的味兒,但還暖和。
她沒推,披在肩上,側臉被月光照得發白,耳垂上的青銅小箭晃了一下,映出一道細長的光。
……
林昌從城頭另一邊走過來,靴子踩在石板上,咚咚響。他在兩人面前站定,看了看趙牧,又看了看燕輕雪,沒問。
「三千對三萬。」他說,聲音很平,像在說今天吃什麼,「守了三天,值了。」
趙牧抬頭看他。
林昌的眼神很坦然,不是裝出來的那種坦然,是真的覺得值了。打了二十年仗,從邊關打到邯鄲,死在他刀下的人有多少,他自己都數不清。死在邯鄲,不虧。
「值了。」他又說了一遍,轉身要走。
趙牧叫住他。
「林尉。」
林昌停下來。
「還沒完。」趙牧說。
林昌回頭看著他。趙牧的眼裡有不甘,不是那種硬撐的不甘,是真的不甘。像是欠了誰一筆帳,沒還清之前不能死。
林昌看了他一會兒,沒說話,轉身走了。
……
趙牧從城牆上下來,往官署走。夜風吹過來,冷,他把手插進袖子裡——忘了,外袍給燕輕雪了。苦笑了一下。
官署門口的台階上,血還沒幹,黑紅色,順著石縫往下淌。旁邊的牆上插著一支箭,箭頭釘進磚縫,箭杆斷了,只剩半截,在風裡輕輕晃。
蕭何還蹲在倉庫門口,算籌擺在膝蓋上。他看見趙牧走過來,沒站起來,只是抬頭。
「滾木還剩多少?」趙牧問。
蕭何聲音發澀:「五十根。明日第一波就沒了。」
「礌石?」
「八十塊。夠打兩波。」
「火油?」
「沒了。最後一鍋倒完了。」
旁邊一個幫忙搬物資的民壯聽見這些數字,手裡的麻繩掉了,沒撿。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看了一眼趙牧,又咽回去了。
趙牧蹲下來,拿起蕭何膝上的竹簡,看了一眼。數字不多,寫得清楚。看了好一會兒,把竹簡放下。
「拆民房。」
蕭何愣住:「什麼?」
「拆民房。」趙牧站起來,「城裡的廢棄宅院,沒人住的那種。拆了,門板當盾牌,柱子當滾木,地基石頭當礌石。」
蕭何低頭撥算籌,撥得飛快——算籌在手裡噠噠噠地響,比平時快了三倍。
「城南有片廢棄宅院,一直沒人住。」他邊撥邊說,「拆了,得木料至少五百根。」
「夠打多久?」
「省著用,能多撐一天。」
一天。
趙牧點頭。「夠了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蕭何猶豫了一下,「那是民宅。拆了,老百姓會不會——」
「會。」趙牧打斷他,「但城破了,他們連住的都沒有。拆幾間空宅子,換全城人的命。」
蕭何看著他,沉默了幾息,點頭:「我去安排。」
他站起來,把算籌別在腰間,走了兩步,又回頭:「大人,蒙烈那邊有消息嗎?」
趙牧搖頭:「沒有。出城後就斷了。」
蕭何沉默了一會兒:「沒消息,就是最好的消息。」
……
趙牧站在官署院子裡,抬頭看天。
月亮被雲遮住了,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
他想起林昌說「值了」時的眼神——坦然,像交代完了後事。
他不甘心。
三千對三萬,守了三天,死了快五百人。代軍死了至少八百。帳面上看,不虧。但他心裡有另一本帳——邯鄲城還在代軍圍困中,死再多代軍,城沒解圍,就不算贏。
不是怕死。是怕死了也沒守住。
活著才有機會。
遠處,代軍營地里的火光還在晃。
蒙烈帶著十個人,貼著城牆根往南摸,走了快一個時辰。夜風從北邊來,把他們的腳步聲蓋住了。沒人說話,連呼吸都壓得很低。走在最前面的蒙烈突然停下來,舉起拳頭——所有人蹲下。前面有火光,有人影。代軍的巡邏隊。
燕輕雪給的情報說,代軍糧草在城南十里,守軍不到三百。但情報是三天前的。三天,夠趙彬加派守軍了。
趙牧盯著南邊的方向,拇指關節敲著太陽穴。
城南,十里外。
突然,遠處閃了一下光——不是閃電,是火光。很小,一閃就滅了。像是有人用衣服把火捂住了。又過了幾息,火光又亮了一下,這次更大,沒滅。火舌從糧倉的棚頂竄出來,在黑暗裡格外刺眼。
燒成了。
趙牧盯著那個方向,心跳加速。
蒙烈,活著回來。
邯鄲城頭,有人也看見了那火光。先是幾個人站起來,然後更多人站起來,沒人說話,都盯著南邊那片亮光。三天了,這是第一個好消息。雖然不知道能撐多久,但至少,今晚可以喘口氣了。
摸了摸腰間那把從代軍屍體上撿的刀,刀身冰涼。
蕭何從倉庫里跑出來,手裡還攥著算籌,抬頭看見南邊的火光,愣了半天,轉頭問趙牧:「大人,那是不是——」
「是。」
蕭何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算籌,突然笑了,笑得很難看:「那我剛才算的那筆帳,是不是要重算?」
趙牧看著他:「你覺得呢?」
蕭何把算籌別回腰間:「算了,明天再說。」
明日,還有得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