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 朝堂交鋒


  天沒亮,趙牧就睜眼了。

  榻上的草蓆硌得後背生疼。他翻身坐起來,摸黑穿好新袍子,系好腰帶,把佩刀掛在腰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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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青鳥端著一碗熱水推門進來。

  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,頭髮用木簪挽起來,露出一截白淨的脖子。燈光映在她臉上,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,忽閃忽閃的。

  她把碗放在桌上,伸手整了整趙牧的領口,往後退一步,上下打量了一遍,點點頭。

  蕭何站在院子裡,裹著外袍。

  「大人,我陪你去。」

  「不用。你在客棧等著。」

  蕭何猶豫一下,點點頭。

  剛收拾妥當,院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一個穿灰色官袍的人走進來,三十來歲,面白無須,腰裡別著一塊銅牌。

  「趙郡丞,奉大王之命,引您入宮。」

  趙牧拱手:「有勞。」

  謁者走在前面,趙牧跟在後面,隔三步遠。

  一路上,謁者低聲叮囑禮儀。

  「跪拜要穩,雙手撐地,額頭觸手背。回話聲音要清,別高也別低。目光看台階,別直視大王。」

  趙牧點頭:「記住了。」

  咸陽的王宮在城北。

  圍牆很高,站在牆根底下往上看,帽檐能蹭到牆上的枯草。

  牆頭上每隔兩步站一個士兵,矛尖在晨光里閃白光。

  過第一道門,兵士驗了木牌。

  過第二道門,趙牧解下佩刀交給守門衛士。

  過第三道門,一個宦官迎出來,接過謁者的差事,繼續往裡帶。

  趙牧數了一下,過了五道門。

  每過一道,心跳就快一拍。

  正殿門口,趙牧停下來。

  殿太大了,站在門檻外邊看不見最裡頭。

  柱子很粗,兩人才能抱住,漆成紅色,上頭刻著龍紋。

  龍眼睛用金粉點的,燭火一照,一閃一閃的,像真在眨眼。

  地上鋪黑磚,磨得能照見人影。

  趙牧低頭看了一眼,瞧見自己的臉映在地上,模模糊糊的。

  宦官領著他往裡走。

  腳步聲在殿裡迴蕩,一下一下的,像踩在鼓面上。

  兩排官員站在台階下面,穿著各色官袍,站得筆直。

  趙牧掃一眼,沒敢多看。

  走到指定位置,跪下。

  「邯鄲郡丞趙牧,拜見大王。」

  聲音在殿裡撞來撞去。

  「起來。」

  聲音從最裡頭傳出來,年輕,很穩,在殿裡迴蕩了好幾下才散。

  趙牧站起來,垂手站著。

  「上前來。」

  趙牧往前走。

  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節拍上。

  走到台階下面,停下,低著頭。

  「抬起頭來。」

  趙牧抬起頭。

  台階上坐著一個人,二十多歲,面白,顴骨高,眼睛細長。

  穿一件黑色深衣,頭上戴一頂玉冠,冠上的玉片在燭火下閃光。

  秦王正看著他。

  目光從高處落下來,不重,但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  趙牧後背滲出冷汗,順著脊樑溝往下淌。

  「邯鄲之戰,你燒了代軍的糧倉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怎麼燒的?」

  趙牧把經過說了一遍。

  發現糧倉位置——巡邏時看見遠處有火光,摸過去偵察。

  組織人手——挑了二十個膽子大的,夜夜操練。

  翻山過去——走了一條沒人走的山溝,爬了一夜。

  放火——用浸了油的布條綁在箭上,齊射。

  怎麼撤退——放完火就往山里鑽,繞了三十里路才回來。

  他說得很細,細到每一步走了多久,翻了幾座山,燒了幾座倉。

  殿裡很安靜,只聽見他的聲音。

  秦王聽完,沉默幾息。

  「你膽子很大。」

  「臣只是想守住邯鄲。」

  「你守住了。」

  「是將士們用命,臣不敢居功。」

  秦王又沉默幾息。

  「左更之位,可還滿意?」

  趙牧愣一下。沒想到會這麼問。

  「臣不敢奢求。左更已是厚賜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一個身穿鎧甲的老將站出來了。

  甲葉子嘩啦響一聲,在殿裡特別刺耳。

  「大王,趙牧雖有功,但升太快了。不到半年升一級,朝中已有議論。」

  秦王看著他:「誰在議論?」

  老將低下頭,沒接話。

  又一個文臣站出來,袍子抖一下,站到中間。

  「大王,趙牧是趙國人。趙國與秦國多年交戰,血仇未消。一個趙國人,在邯鄲立功,到了咸陽——人心難測。」

  殿裡安靜了。

  趙牧感覺到十幾道目光落在身上。

  有的在審視,有的在好奇,有的帶著敵意,像針扎在臉上。

  秦王掃一眼其他官員。

  「還有誰要說?」

  一個年輕官員站出來,拱手。

  「臣聽說,趙牧在邯鄲與郡守白無憂過從甚密。白無憂是前丞相蔡澤的門生。蔡澤是范雎的對頭。這裡頭的牽扯,大王不可不察。」

  趙牧的手攥緊了,指甲掐進肉里。

  這是在往死里整。

  不光說身份有問題,還往朝堂舊怨里扯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開口了。

  「臣是趙國人,但臣效忠的不是邯鄲的泥土,是秦國的律法。」

  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楚。

  「臣在邯鄲做的每件事,都寫在案卷里,經得起查。」

  頓一頓。

  「臣與白郡守,是上下級關係,各司其職,並無私交。」

  又頓一頓。

  「至於朝堂舊怨——臣來咸陽才三天,連人都不認識幾個,更不知道什麼蔡澤、范雎。臣只知道,大王讓臣做什麼,臣就做什麼。」

  殿裡又安靜了。

  那個年輕官員張張嘴,旁邊人拉一下他袖子,他退回去了。

  秦王看趙牧一眼,又看那老將。

  「你說的『有人議論』——到底是哪些人在議論?」

  老將額頭滲出細汗,一粒一粒的。

  低著頭,不說話。

  殿裡安靜了十幾息。

  秦王的聲音響起來,不大,但每個字都釘在地面上。

  「趙國人不信,魏國人不可靠,楚國人不能用——那秦國的大臣,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?」

  沒人敢接話。

  「有功不賞,有能不任,那秦國靠什麼立足?」

  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音,滋滋的,像蟲子叫。

  「「趙牧,你先在咸陽住著。朝廷用人之際,遲早會有你的位置。」

  趙牧跪下,額頭觸地。

  「謝大王。」

  出了王宮,趙牧站在門口,深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晨光打在臉上,有點刺眼。

  他原以為會被刁難,沒想到就這麼過了。

  腿還在發軟,膝蓋有點抖。

  蕭何從街角轉出來,快步走過來。

  「大人,怎麼樣?」

  「沒升。也沒貶。讓等著。」

  蕭何眉頭皺起來,又鬆開。

  「等著,總比貶了好。」

  趙牧點頭。

  兩人往回走。街上攤販已經開始擺攤,賣菜的、賣肉的、賣餅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蕭何問:「大人,李大人那邊——要不要去拜見?」

  趙牧想了想:「先不急,摸清狀況再說。」

  走到客棧門口,一個穿深灰色官袍的人迎上來。

  拱手行禮。

  「趙郡丞,在下廷尉府掾吏張況。李大人請您過府一敘。」

  趙牧看蕭何一眼。

  蕭何微微點頭。

  「好,請帶路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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