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2章 李斯的局


  趙牧跟著張況穿過三條街。

  天色暗了,街邊燈籠陸續點起來。

  橘黃色的光在暮色里暈開,照不了多遠。

  廷尉府門臉不大,木頭門板發黑,門環是銅的,磨得鋥亮。

  門口站著兩個兵士,長矛杵地上,腰裡別短刀。

  院子裡兩棵柏樹,樹幹筆直,樹冠像撐開的傘。

  把天光遮得嚴嚴實實,地上不見一個光斑。

  張況領著趙牧往裡走,穿過前院,到書房門口。

  他敲門:「趙郡丞到了。」

  裡頭傳來聲音:「進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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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趙牧推門進去。

  書房不大,三面牆堆滿竹簡。

  從地面堆到房頂,密密麻麻,像壘了一堵牆。

  空氣里一股竹片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兒,沖鼻子。

  屋子中間一張長案,案上攤著一卷打開的竹簡。

  旁邊放一盞油燈,燈芯燒黑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
  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案後。

  方臉,濃眉,眼睛很亮。

  穿黑色官袍,沒戴冠,頭髮用木簪束著。

  李斯。

  趙牧跪下,雙手撐地。

  「左更趙牧,拜見李大人。」

  李斯抬手:「起來,坐。」

  趙牧在案邊的蒲團上坐下。

  蒲團舊了,坐上去塌一塊,硌屁股。

  李斯把案上的竹簡推過來。

  「看看這個。」

  趙牧接過去展開。

  上頭寫著幾個人名,名字下面標註官職和籍貫。

  他掃一眼,不認識。

  「這是?」

  「最近在御史台上書彈劾你的人。」

  趙牧的手指停在竹簡上。

  「我能看看內容嗎?」

  「你看不懂。」

  李斯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「上書的人很聰明,不會直接說你不好。

  他們說『趙牧升遷太快,恐傷老臣之心』。

  說『趙牧是趙國人,留邯鄲比調咸陽合適』。

  說『趙牧年輕,需歷練,不宜過早委以重任』。」

  他把竹簡拿回去,放案上。

  「每句都是好話,但每句都在要你命。」

  趙牧沉默。

  油燈火苗跳一下,影子在牆上晃。

  「李大人叫我來——就為告訴我這個?」

  李斯看著他,眼睛發亮。

  「我叫你來,是告訴你——

  你在邯鄲辦的案子,牽涉咸陽某位權貴。」

  趙牧的手攥緊,指節發白。

  「哪個案子?」

  「刺殺案。」

  趙牧的心猛跳一下,像被人攥住。

  「邯鄲刺殺案的幕後主使,查到了誰?」

  趙牧搖頭。

  「只查到邯鄲城內的聯絡人。

  上線在咸陽,但沒有確鑿證據指向具體的人。」

  「沒確鑿證據,不代表沒線索。」

  李斯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
  柏樹枝葉伸進來,影子落他身上。

  他背對趙牧。

  「你在邯鄲查案時,有人已經慌了。

  你到咸陽來,有人更慌了。」

  他轉身,看著趙牧。

  「所以他在活動。到處托人,到處遞話——要對付你。」

  趙牧盯著李斯。

  「李大人知道是誰?」

  李斯沒回答。

  他走回來,坐下。

  「廷尉府需要一個精通律法、能查大案的人。

  我手裡有個缺——廷尉府左監,秩六百石,管刑獄審核。」

  趙牧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李大人,我只是個左更。」

  「左更夠了。」

  李斯拿起案上筆,在竹簡上寫幾個字,推過來。

  「這位置我給你留著。但你得先站穩。」

  趙牧低頭看——「左監,待缺」。

  筆畫有力,墨跡沒幹透,透著光。

  「李大人需要我做什麼?」

  李斯放下筆。

  「第一,在咸陽少說話,多看。

  誰來找你,誰不來找你,誰對你笑,誰對你不笑——都記著。」

  趙牧點頭。

  「第二,等。時機到了我會安排。

  到時候,我讓你查什麼,你就查什麼。」

  「第三——」

  李斯頓了頓。

  「趙國人的身份,是你的軟肋,也是你的鎧甲。

  有人拿這個攻擊你,你就讓他們說。

  說多了就過了。過了,大王就不信了。」

  趙牧把竹簡推回去。

  「李大人,我有一事不明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您為什麼要幫我?」

  李斯看他一眼。

  「因為你在邯鄲做的事,正是我想做的事。」

  他從案上拿起一卷竹簡展開。

  上頭記錄趙牧在邯鄲的辦案經過。

  從緝兇到審訊,從證據鏈到案卷整理。

  密密麻麻寫滿整卷,字跡工整,一筆一划。

  「秦法嚴苛,但執法的人不嚴。

  有人貪,有人枉,有人徇私。

  我需要能嚴格執行律法的人。」

  他把竹簡放回案上。

  「你就是這樣的人。」

  趙牧沉默。

  書房裡很安靜,只聽見油燈燃燒的滋滋聲。

  過了好幾息,他開口。

  「李大人,我只是個左更。」

  「左更夠了。」

  李斯擺手。

  「位置的事你不用操心。該來的會來。」

  趙牧站起來,拱手行禮。

  「多謝李大人。」

  李斯擺手。

  「去吧。記住——少說話。」

  趙牧退出書房,跟著張況出廷尉府。

  天徹底黑了。

  咸陽街道上燈籠更多了,橘黃光照青石板路上,泛一層油光。

  遠處狗叫,一聲接一聲。

  蕭何站街角等著。

  他靠木樁上,看見趙牧出來,快步迎上。

  「大人,李大人怎麼說?」

  趙牧把李斯的話簡單說一遍。

  有人對付他,李斯給他留位置,要他等。

  蕭何聽完,沉默。

  「大人,李大人這是要拉您入伙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您答應了?」

  「沒答應也沒拒絕。

  他說左監的位置給我留著,我等著就是了。」

  蕭何點頭。

  兩人往回走。

  咸陽夜風大,從街口灌進來,吹得街邊幌子啪啪響。

  趙牧裹緊袍子,腦子裡一直回放李斯的話。

  「你在邯鄲辦的案子,牽涉咸陽某位權貴。」

  那案子,他以為自己抽身了。

  現在看來,遠沒結束。

  回到客棧,青鳥已經在院子裡等著。

  桌上放一碗湯,湯涼了,面上結一層薄膜。

  她靠門框上,雙手抱胸。

  「怎麼才回來?」

  趙牧端碗喝一口。

  涼的,但解渴,菜葉苦味在嘴裡散開。

  「見了一個人。」

  青鳥沒問是誰,接碗轉身走了。

  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,輕得很。

  趙牧坐院子裡的老槐樹下。

  樹冠遮半邊天,葉子在風裡沙沙響。

  他盯著頭頂夜空。咸陽天比邯鄲矮,星星比邯鄲少。

  蕭何站門口。

  「大人,今晚早點歇吧。明天還不知道有什麼事。」

  趙牧點頭,站起來往屋裡走。

  到門口,他停下。

  「蕭何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你說——那在背後對付我的人,

  會不會就是刺殺案的幕後主使?」

  蕭何一愣。

  「大人這麼想?」

  「李斯這麼暗示。」

  蕭何沉默。

  院子裡只剩風聲和樹葉聲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開口。

  「大人,如果真是這樣——

  那您到咸陽,不是來等缺的。是來送命的。」

  趙牧看他一眼。

  推開門,走進屋裡。

  屋裡很黑,沒點燈。

  他坐榻上,靠牆,冰冷牆面貼後背。

  屋頂木椽幾道裂縫,透進來一絲光,細細的,像根針。

  他把手伸懷裡,摸那串銅錢。

  方孔硌指腹,涼絲絲的。

  咸陽的暗流,比他想的還深。

  但再深,也得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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