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桃花源(6)
翌日,天剛微微亮,玩家們就在主屋集合了。
經過第一天的適應,再加上昨晚卯老師出乎意料地透露了部分信息,大部分人心裡的緊張感都緩解了不少。
畢竟整體來說,第一天算得上是風平浪靜,探索度還輕而易舉地完成了20%。
「看來只要遵守規則,危險係數並不高。」早飯時,梁家勁一臉樂觀:「三星副本而已,可能就是讓我們體驗一下民俗文化,順便解解謎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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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麼麼也點頭附和:「對啊,昨天問了那麼多村民,雖然沒得到關鍵信息,但也沒人攻擊我們。」
吳長海推了推眼鏡,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喝粥。
他總覺得這平靜太詭異,像是在醞釀更大的風暴。
杜鳶一如既往地沉默,但她的目光時不時掃過窗外,像是在觀察什麼。
宋尋歌慢條斯理地吃著飯,腦子裡卻在回憶昨晚聽到的聲音。
她抬眸看向眾人,問道:「昨晚上我聽到了聲音,類似紙張的摩擦聲和奇怪的歌聲,你們有聽到嗎?」
此話一出,眾人皆是茫然。
杜鳶和陳緘默默搖頭。
吳長海眼中閃過暗光:「我沒聽到。」
果然,愛作死的人總會第一個出事。
余麼麼眼珠一轉,忽然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:「前天晚上我們都夢見了紙人,只有你沒夢見,結果昨晚上就只有你遇到了壞事。」
她頓了頓,語氣更加陰陽怪氣:「某些人是不是天生招邪啊?自己倒霉就算了,可別連累我們。」
宋尋歌放下筷子,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:「喲,余小姐這話說得,好像前天晚上你夢見紙人是什麼好事似的。」
她身體微微前傾,聲音壓低:「我倒是聽說,有些人特別容易招陰物,不是體質問題,就是心裡有鬼。余小姐這麼關注我有沒有夢見紙人……該不會是心裡有鬼吧?」
余麼麼臉色一白,打了個寒顫,下意識移開眼神,又覺得有些丟臉,轉回目光氣沖沖地瞪了她一眼:「你胡說什麼!」
在她看來,宋尋歌就是個愛作死的新人,一點都不聽話,也不會討好老玩家,早晚第一個死!
面對女友的做法,梁家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當做沒看見。
「今天我們分頭行動。」吳長海樂於看見玩家起衝突,這樣更方便他掌控局面。
他放下碗,開始分配任務:「梁家勁、余麼麼,你們繼續在村里跟年輕人接觸。我和小雲去南邊禁區附近觀察,看看有沒有村民出入,什麼時間,有什麼規律。」
他故意跳過了杜鳶,這個獨來獨往的女人讓他看不透,而且她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,讓他很不舒服。
然後他看向宋尋歌和陳緘:「至於你們兩個……」
「我去戲台那邊再看看。」宋尋歌搶先說道:「昨天時間不夠,有些細節沒看清楚。」
陳緘立刻舉手:「我也去。」
吳長海遲疑了一下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*
白天的山隱村依舊寧靜祥和,陽光透過薄霧灑在稻田上,泛起粼粼金光。
年輕的村民們三三兩兩地在田間勞作,看到玩家們經過時,依舊會投來窺視的目光,像是一種麻木的審視。
離開住處一段距離後,宋尋歌忽然轉頭看向陳緘,似笑非笑地問:「昨天我可是丟下你逃命的,你還敢跟著我?」
陳緘撓了撓頭,有些不好意思:「嗯,敢!」
「哦?」宋尋歌挑眉。
「如果你真的想丟下我,根本不會提醒我那句『跑得慢的先遭殃』。」陳緘認真地說:「而且你逃跑的路線很清晰,不是亂跑,明顯是在往安全的地方帶路,我不傻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:「而且我直覺一向很準,從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……跟著你比較安全。」
宋尋歌看了陳緘幾秒:「行,走吧」
陳緘嘿嘿一笑,趕緊跟了上去。
兩人再次來到戲台。
白天的戲台少了幾分夜晚的詭譎,多了幾分莊嚴肅穆。
黑色木料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沉的光澤,那些繁複的花紋更加清晰可見——扭曲的藤蔓、似人非人的面孔、還有大量看不懂的符號。
「這些符號……像是某種文字。」陳緘湊近觀察:「但和我們知道的任何文字體系都不一樣。」
宋尋歌繞著戲台走了一圈,最後停在昨天發現香火痕跡的角落。
她蹲下身,仔細查看地面,黑色的燒痕深深印入石板,周圍的石板縫隙里異常乾淨,沒有雜草,沒有苔蘚,仿佛被刻意清理過。
宋尋歌伸出手指,沿著燒痕邊緣摸索,指尖忽然觸碰到一個凹陷。
很小,很隱蔽,如果不是特意摸索,根本發現不了。
宋尋歌摳了摳,一小塊鬆動的石板被她掀了起來,石板下是一個淺淺的凹槽,裡面放著一枚紐扣大小的黑色東西。
她小心地撿起來,發現材質是黑魂木,上面精緻地雕刻著和戲台浮雕類似的扭曲圖案。
「這是什麼?」陳緘好奇地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宋尋歌把東西握在手心,一股冰涼刺骨的寒意瞬間從掌心蔓延到手臂:「但肯定不是普通飾品。」
她把飾品收好,重新蓋好石板。
站起身時,她注意到戲台後方那堆草垛的位置似乎有了細微的變化。
宋尋歌走過去撥開乾草,只見草垛後方是一片被壓平的痕跡,周圍散落著幾根濕漉漉的黑色毛髮。
「它昨晚來過這裡。」宋尋歌低聲道。
陳緘臉色一變:「它……它晚上也會出來活動?」
「可能吧。」宋尋歌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:「走吧,去別處看看。」
兩人又在村子其他地方轉了轉,發現村裡的建築雖然看起來古樸,但維護得非常好,幾乎看不到破敗的痕跡。
而且每棟吊腳樓的門楣上都掛著一些奇怪的東西,有的是一串風乾的草藥;有的是用紅繩串起來的黑色石子;還有的懸掛著小巧的木雕,形狀千奇百怪。
「這些應該是辟邪用的?」陳緘試著分析:「但為什麼每家的都不一樣?是各家各戶的習俗不同,還是……針對的東西不同?」
他想不出來,只覺得這村子越來越詭異。
*
下午,玩家們回到住處交換情報。
梁家勁和余麼麼那邊收穫甚微,年輕人對他們的態度比昨天更冷淡,幾乎到了視而不見的地步。
「但有一點很奇怪。」梁家勁說:「我們問他們想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所有人都搖頭說不想,可他們的眼神明明……很渴望。」
「像是被什麼束縛住了。」余麼麼補充道,說完還瞥了宋尋歌一眼,眼神裡帶著挑釁。
吳長海那邊則觀察到,從上午十點到下午三點,陸陸續續有村民提著籃子往南邊走。只不過籃子都用深色布蓋著,看不見裡面放了什麼。
「他們去的方向是祠堂。」吳長海在地圖上標出路線:「但沒看到有人進後山。」
「而且這些人都是中年人或者老人。」杜鳶忽然開口補充:「沒有年輕人。」
吳長海看了她一眼,眼神有些冷:「對。」
看來不只是吳長海想要孤立杜鳶,杜鳶也在防著他。
她根本沒和大家一起行動,而是自己單獨觀察,現在才共享信息。
宋尋歌拿出那枚飾品,放到桌上:「我在戲台下面找到的。」
吳長海接過來看了看,眉頭緊皺:「這材質……和戲台一樣,上面刻的圖案也很相似。」
「戲台是祭祀場所。」宋尋歌說:「這東西放在那裡,可能和祭祀有關。」
「你是說,參加祭祀的人需要佩戴這個?」梁家勁猜測。
「也許吧。」宋尋歌不置可否。
吳長海盯著那枚飾品,眼神閃爍。
他想昧下這個東西,萬一是什麼關鍵道具呢?但又覺得跟祭祀扯上關係的東西恐怕不是什麼好東西,帶在身上說不定會招來危險。
宋尋歌好像沒看出他的猶豫,一臉淡定地把東西拿回來,塞回了包里。
吳長海嘴唇動了動,最終沒阻止。
也好,不確定這東西是好是壞之前,放在她身上當個試驗品。
*
晚飯時,氣氛比昨天輕鬆了一些。
雖然謎團依然很多,但至少大家有了一些線索和方向,再加上兩天平安無事,不少人心裡那根緊繃的弦不自覺地鬆了。
「也許真的就像梁哥說的,就是個民俗體驗副本。」陳緘小聲對宋尋歌說。
宋尋歌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飯後,眾人各自行動,宋尋歌選擇回房間,杜鳶也默默起身離開,秦曼雲還是跟著吳長海。
梁家勁和余麼麼則留在主屋,似乎打算商量什麼。
天色漸暗,山隱村再次被夜色籠罩。
銅燈的光暗了一些,要亮不亮的,很昏沉,勉強照亮房間一角,更多的空間則沉在陰影里。
點亮銅燈後,宋尋歌照例檢查了一遍房間。
今天的燈油依舊散發出的依舊是那股奇異的安神香氣。
但她總覺得,今天的香氣里似乎摻雜了一絲別的味道。
很淡,若有若無,像是……鐵鏽味?
宋尋歌皺了皺眉,沿著氣味來源尋找,最後停在了床邊。
床是那種老式的木板床,鋪著厚厚的墊子和粗布床單。
宋尋歌掀開床單,露出下面的木板。
木板很普通,但當她俯身靠近時,那股鐵鏽味更明顯了。
宋尋歌伸出手,敲了敲床板,聲音有些空。
她想到什麼,眼神一凝,從懷裡掏出了一把小刀。
這是她白天在村里撿到的石刀,刀身很鈍,但足夠撬東西。
宋尋歌用石刀沿著床板邊緣撬動,很快,一整塊床板被掀了起來。
床板下方不是實心的床架,而是一個淺淺的夾層,而夾層里則密密麻麻貼滿了黃色的符紙!
那些符紙有的還很新,硃砂畫的符咒鮮紅刺目;有的則已經陳舊發黃,邊角捲曲;更有的符紙下面隱約還能透出更早的、被覆蓋的符咒,模糊的字跡和扭曲的線條交錯重疊,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詭異感。
最讓宋尋歌呼吸一滯的是,有幾張符紙的邊緣還浸染著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跡。
血跡很淡,但分布很廣,像是從符紙下面滲出來的。
至於是什麼血……
宋尋歌伸手摸了摸那些血跡的位置,木板表面光滑,沒有破損,血跡更像是從木板內部滲透出來的。
一個模糊的猜想逐漸在她腦中成形。
就在這時,樓下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。
是陳緘的聲音。
宋尋歌看了一眼時間,確定沒有超過晚上十一點,她立刻蓋上床板,恢復原狀,隨即快步走出了房間。
走廊里,只有杜鳶和秦曼雲出來了。
杜鳶神色警惕,秦曼雲則一臉害怕地躲在杜鳶身後。
吳長海、梁家勁和余麼麼的房間門緊閉,沒有任何動靜。
幾人聚集在樓梯口,看到陳緘臉色蒼白地站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前,眼睛死死盯著上方。
「怎麼了?」秦曼雲小聲問。
「我……我剛才好像看見……」陳緘的聲音有些發抖:「一片紅色的布料,消失在了二樓轉角。」
「紅色布料?」秦曼雲更害怕了:「是人嗎?」
「不知道,就一閃而過。」陳緘深吸一口氣,做足了心理準備:「要不我……我上去看看,說不定有什麼線索。」
其他人都沒說話,杜鳶神色有些猶豫,秦曼雲則往後縮了縮。
「等等!」宋尋歌眯了眯眼睛,開口攔住陳緘:「太危險了,等天亮再說吧。」
「可萬一……」陳緘猶豫了。
昏黃的光勉強照亮樓梯,木質台階在光影中交錯,向上延伸,消失在二樓的黑暗裡。
宋尋歌探頭看了一眼,那裡什麼都沒有。
「可能是我眼花了。」陳緘最終鬆口:「這兩天太緊張了。」
眾人鬆了口氣,但心裡都蒙上了一層陰影。
回到各自房間前,宋尋歌平靜地留下一句:「最好不要睡在床上。」
陳緘趕緊點頭,一連聲應下。
杜鳶看了宋尋歌一眼,眼神若有所思。秦曼雲的眼神則有些茫然,不知道信沒信。
宋尋歌也不在意,她回到房間,重新檢查了一遍門窗,確認都鎖死後,才坐到了椅子上。
但她沒有睡。
黑暗中,她的眼睛睜得很大,靜靜地聽著屋外的動靜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午夜時分,詭異的歌聲再次響了起來,從遠處傳來,哀戚而狂熱,用的是聽不懂的語言。
宋尋歌數著自己的心跳,數到第五百下時,她聽到了另一種聲音。
很輕,很慢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像是……指甲輕輕敲擊玻璃的聲音。
聲音來自窗外。
宋尋歌緩緩轉過頭,看向窗戶的方向。
月光撒下來,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,而就在那光影之中,赫然印著一隻慘白的手。
五指張開,緊緊貼在玻璃上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青。
那隻手一動不動,就那麼貼在窗外,仿佛在窺視屋內的動靜。
宋尋歌屏住呼吸,一動不動。
不知過了多久,那隻手開始緩緩移動,在玻璃上留下幾道模糊的水痕。
宋尋歌沒動,眼神透過玻璃望向外面,夜色中的村莊死一般寂靜。
下一秒,一個紅衣女人緩緩出現在窗外。
長發散開,露出一張慘白如紙的臉。那張臉的五官模糊不清,和哈玫以及村裡的年輕人一樣,仿佛融化在了皮膚里。
但她的眼睛是血紅色的,正死死盯著屋內床擺放的位置。
不知過了多久,紅衣女人張了張嘴,嘴角咧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,露出裡面黑洞洞的口腔。
沒有舌頭。
下一秒,歌聲緩緩響起,很輕,很飄渺,逐漸遠去。
宋尋歌又等了一會兒,確認沒有其他動靜後,才悄悄起身走到窗邊。
她仔細往外看,外面空空如也,只有夜風和月光。
燈油奇異的香氣瀰漫在房間裡,她走到銅燈旁邊,借著月光往裡看,發現燈油中又多了幾縷黑色的東西,細如髮絲。
宋尋歌站著沒動,手裡捏著那枚黑魂木飾品,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,像是在提醒她什麼。
她抬起頭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這恐怕只是個開始,今晚上可能要出事。
不過……這紅衣女人是誰?床板下的血符又是什麼?
一切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——祭祀,山隱村持續了三百年的、神秘的祭祀。
宋尋歌握緊了飾品。
無論規則如何禁止,明天她必須去南邊看看。
畢竟有些答案,只有在禁區才能找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