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海鎮(10)


  結完帳,宋尋歌瞥了一眼時間。

  下午兩點十四分。

  餐館外陽光正好,海風把門口懸掛的風鈴吹得叮咚作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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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桌上杯盤狼藉,商懷玉還在跟最後一隻扇貝較勁,商泊禹已經站起身,目光掃過窗外空曠的街道,問道:「下午怎麼安排?」

  宋尋歌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她翻出寅導發的那張手繪地圖,鋪平在桌上。

  海螺廣場、主幹道、碼頭、居民區、幾間商店和餐館的標識……線條簡潔,標註清晰,一目了然。

  但治安所在哪裡?

  宋尋歌的手指在地圖上遊走一圈,確認了三遍。

  沒有。

  鎮上處處貼著「發現可疑情況立即聯繫治安所」的告示,但這份為遊客精心準備的遊覽地圖上,卻沒有治安所的標註。

  商懷玉湊過來,鼓著腮幫子咽下最後一口炒飯:「找什麼呢?」

  「治安所。」宋尋歌把地圖轉過去給她看:「地圖上沒有。」

  商懷玉眨眨眼,認真掃了一遍,皺起眉頭:「還真是……這故意的吧?不標治安所,讓遊客遇到事了找誰?」

  「或許這正是副本設計的一部分。」宋尋歌收起地圖,聲音平靜:「副本給的是遊覽地圖,不是攻略地圖。」

  「遊客不需要知道治安所在哪裡,遊客只需要知道哪裡能玩。」

  宋尋歌頓了頓,轉頭看向窗外,語氣意味深長:「但我們不是來玩的。」

  商懷玉立刻領悟:「所以要去找治安所?」

  「嗯。」宋尋歌站起身,語氣平淡地提醒道:「別忘了,任務是抓兇手。」

  「找到兇手是一回事,抓住他又是另一回事,到時候,我們要麼自己動手,要麼借力。」

  「海鎮再小,也有自己的執法機構,提前踩點,總不會錯。」

  商泊禹看了宋尋歌一眼,雖然沒說話,但眼底的審視又深了幾分。

  商懷玉恍然大悟,連連點頭:「有道理!萬一兇手真是個暴力型,咱們還得靠NPC幫忙,提前混個臉熟也好!」

  她興致勃勃地站起身,卻被宋尋歌抬手攔了一下:「先問路吧。」

  地圖上沒有標註,走了一上午也沒有看到,那就找人問。

  三人很快又走回最熱鬧的海螺廣場,選了最近的一家雜貨鋪。

  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正坐在櫃檯後看報紙,頭也不抬。

  「請問,治安所怎麼走?」

  老闆翻了一頁報紙,沒吭聲。

  商懷玉又重複了一遍,聲音大了些。

  老闆這才抬起眼皮,渾濁的眼珠在他們身上慢吞吞掃過,然後用下巴朝門外點了點:「出門右轉,走到頭,再問。」

  三人依言出門,右轉,走到頭,發現面前是個死胡同,牆角堆著幾隻破漁網。

  商懷玉額角青筋跳了跳,咬牙切齒:「……這耍我們呢?」

  宋尋歌沒說話,折返回去,又問了隔壁賣魚乾的大嬸。

  大嬸低頭整理貨架,像沒聽見,再問,也只得到一個硬邦邦的「不知道」。

  接下來二十分鐘,他們又嘗試了三個路人、一個報刊亭攤主和兩個坐在街邊長椅閒聊的老太太。

  無一例外。

  有的裝聾作啞,有的直接別過臉去,唯一一個肯開口的中年男人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匆匆擺手離開。

  商泊禹眉頭微蹙,聲音壓得很低:「鎮民對這個話題非常牴觸。」

  宋尋歌搖頭,目光沉靜:「是迴避,他們知道治安所在哪裡,但不願意告訴外人。」

  為什麼?

  一個治安所的位置,有什麼好隱瞞的?

  商懷玉有些泄氣,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:「要不先回去吧,明天再想辦法?」

  宋尋歌沒應聲,她站在原地,目光越過半條街,落在某個方向。

  那裡,賣舊貨的黑心老闆正在收拾攤位,把零零碎碎的破爛往麻袋裡裝。

  「等我一下。」

  宋尋歌留下四個字,抬腳走過去。

  商懷玉愣了愣,連忙小跑跟上。

  *

  黑心老闆正彎腰在藏小鐵盒,動作小心翼翼,眼神躲閃,像在藏什麼寶貝似的。

  「老闆。」

  清冷的聲音從頭頂落下。

  老闆手一抖,鐵盒差點脫手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到是剛才那個一眼識破他所有套路,還當眾把他懟得下不來台的漂亮姑娘,臉色頓時難看起來。

  「你、你怎麼又來了!」他下意識把鐵盒往身後藏,語氣又急又虛:「我說了這個不賣!」

  宋尋歌沒看他手裡的鐵盒,也沒接話,只是垂眼看著他,神色平淡,像在等什麼。

  這種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有壓迫感。

  老闆往後縮了縮,喉結滾動:「你、你到底想幹什麼?」

  「治安所在哪裡。」宋尋歌說。

  老闆一愣,隨即臉上的緊張褪去幾分,換上那種熟悉的市儈精明:「治安所?嗨,那地方你找它幹嘛?鎮上沒啥大事,遊客就該好好玩……」

  「我耐心不太好。」宋尋歌打斷他。

  她語氣平平,甚至可以說是溫和,但那雙眼睛很安靜,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水,沉甸甸地壓過來。

  老闆張了張嘴。

  「而且。」宋尋歌偏了偏頭,目光終於落向他身後露出半角的鐵盒,聲音依然平靜:「你好像很怕別人知道這東西在你手裡,鎮上的尋人啟事貼得到處都是,走失者家屬還在找人吧?」

  老闆的臉刷地白了。

  他下意識想反駁,但喉嚨像被什麼掐住,半天憋不出一個字。

  商懷玉站在宋尋歌身後,大氣都不敢出。

  她剛才還在想,這黑心攤主嘴比蚌殼還緊,怎麼可能開口,然後宋尋歌只用了四句話。

  四句話。

  每一句都沒說透,每一句都像刀子懸在頭頂,沒落下去,但誰都知道它隨時會落。

  「……往東走,過了漁民俱樂部,有個廢舊倉庫。」過了兩分鐘,老闆終於開口,聲音又干又啞,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:「倉庫背後,那條小路進去,走到底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急急補上一句:「別說是我說的!我可什麼都沒說!」

  宋尋歌看了他兩秒:「好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她轉身就走,乾脆利落,連句多餘的謝謝都沒有。

  商懷玉連忙跟上,走出十幾步才敢壓低聲音:「宋姐姐,那鐵盒到底是什麼?他反應怎麼那麼大?」

  宋尋歌腳步不停: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啊?」

  「我連尋人啟事上走失者拿的什麼東西都沒看清。」她說,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:「詐他的。」

  商泊禹:「……」

  商懷玉:「……」

  她回頭看了一眼正慌慌張張收拾攤位,恨不得原地消失的黑心老闆,又看向宋尋歌從容不迫的背影,終於真切地理解了杜鳶那句「腦迴路清奇」是什麼意思。

  商泊禹走在一旁,沉默片刻,低聲道:「這種情境下,敢詐,能詐准,是本事。」

  商懷玉連連點頭,宋尋歌沒應聲。

  *

  廢舊倉庫。

  這是三人絕對沒想到的地方。

  按照老闆的指引,他們穿過漁民俱樂部側面的窄巷,腳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,兩側牆壁生滿深綠的苔蘚。

  腥濕的海風灌進來,帶著一種陰冷發霉的氣息。

  巷子很深,像永遠走不到頭。

  就在商懷玉開始懷疑又被耍了的時候,眼前豁然開朗。

  一座建築突兀地矗立在巷子盡頭。

  說「突兀」,是因為它的風格和海鎮格格不入。

  不是鎮上常見的彩色外牆、坡頂小樓,這是一座通體銀灰色的低層建築,線條筆直冷硬,窗戶窄長,金屬邊框在黯淡天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澤。

  門口沒有招牌,只在一側牆面上,嵌著一塊巴掌大的金屬銘牌,刻著兩行極簡的字。

  【海鎮治安所】

  【非公務請勿打擾】

  商懷玉下意識放輕了腳步。

  這地方不像執法機構,更像是……某種戒備森嚴的要塞。

  冷白色調的金屬質感,沉默,封閉,拒人於千里之外。

  「難怪沒人願意告訴遊客。」商泊禹的目光掃過建築外立面,聲音低沉:「這根本不是對外服務的窗口。」

  宋尋歌沒說話,只是看著眼前這扇緊閉的金屬門,和門上那個孤零零的攝像頭。

  攝像頭靜靜對著他們,紅燈正在規律閃爍。

  裡面的人似乎已經看到他們了,但沒有任何回應。

  沉默持續了很久。

  久到商懷玉以為今天要白跑一趟時,宋尋歌伸手按下了門邊的通訊器。

  「你好。」她聲音平穩,漂亮無辜的臉上露出柔軟的笑:「我們是來海鎮旅遊的遊客,想諮詢近期連環案件的相關信息。」

  通訊器里只有電流的沙沙聲。

  半分鐘過去。

  就在商懷玉覺得對方不會搭理他們的時候,「咔噠」一聲,門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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