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海鎮(11)


  治安所的內部結構與外觀一脈相承。

  沒有接待台,沒有等候區,進門就是一道狹長的走廊,兩側分布著幾扇緊閉的門,編號從A1到A5。

  走廊盡頭是一個開放式的辦公區域,幾排金屬桌椅,幾名身穿制服的治安員正在其間忙碌。

  電話鈴聲此起彼伏,有人對著電腦快速敲擊鍵盤,有人抱著文件夾匆匆走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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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沒有人抬頭看他們。

  宋尋歌站在走廊入口,目光快速掃過整個空間。

  和想像中不同,這裡沒有警察局常見的喧譁與雜亂,也沒有那種普通民眾進進出出的煙火氣。

  每個人都專注在自己的事務上,神色嚴肅,步履急促。

  沒有人接待他們,沒有人看他們,他們好像空氣一樣。

  商懷玉忍了又忍,還是沒忍住,小聲吐槽道:「這也太冷了吧……」

  話音未落,她突然頓住,壓低聲音:「哎,你們看那邊!」

  宋尋歌順著商懷玉的視線看去。

  只見角落的座位上,兩個熟悉的身影正相對而坐,表情都有些茫然。

  呂忠和羅冉。

  羅冉手裡捧著一杯涼透的水,正侷促地四處張望,看到宋尋歌三人,他眼睛一亮,隨即又有些尷尬地低下頭。

  呂忠也看到了他們,連忙站起身,搓著手走過來。

  「哎呀,真巧!」他壓低聲音,帶著苦笑:「你們也找到這兒了?我倆也是誤打誤撞……」

  據他所說,原來他們那組在居民區轉了一上午,也是一無所獲。

  居民們要麼閉門不出,要麼對連環案諱莫如深,問了半天連兇手的丁點信息都沒問出來。

  兩人正打算往回走,羅冉突然肚子不舒服,想找個公廁,誤打誤撞,七拐八繞,竟走進了那條深巷。

  「想著來都來了……」呂忠憨厚地笑了笑,眼裡卻帶著焦慮:「就想著能不能打聽點線索,結果從進門到現在,快四十分鐘了,一直都沒人搭理我們。」

  說著,他指了指桌上那杯涼水:「連這水都是我們自己倒的。」

  羅冉抱著杯子,小聲補充:「我、我問了三次,都說『正在處理』,然後就……沒有然後了。」

  他聲音越來越低,帶著點委屈和無措。

  商懷玉同情地看羅冉一眼。

  宋尋歌眯了眯眼睛,微垂著眼睫,目光穿過忙碌的治安員,落向更深處。

  走廊盡頭還有一扇門,半掩著,透出些微不同的光線。

  「你們找誰?」忽然,一道聲音從側方傳來。

  一名年輕治安員似乎終於注意到了這群不速之客,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夾,眉頭微皺,語氣談不上惡劣,但也絕不算歡迎。

  「遊客?」沒等人說話,他掃過幾人明顯不同於本地人的衣著和氣質,眉頭皺得更緊:「這裡不是遊客接待處,關於治安案件的信息,我們不對外公開,請你們趕緊離開。」

  呂忠連忙開口:「同志,我們只是想了解一些基本情況,關於那個連環殺人犯……」

  「無可奉告。」年輕治安員打斷他的話,語氣乾脆:「案件正在偵辦中,任何信息不得外泄,請回吧。」

  他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,指向門口。

  呂忠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,但對上對方那副公事公辦、絕不通融的眼神,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羅冉緊張地站起身,杯子裡的水晃了晃。

  商懷玉下意識去看宋尋歌。

  她站在那裡,安靜地聽完這段簡短的逐客令,臉上沒有任何被拒絕的失望或尷尬。

  她只是微微偏過頭,目光再次落向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門。

  「我們在聽濤別墅,發現了一些異常情況。」宋尋歌的聲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:「需要向你們當面反映。」

  年輕治安員的動作頓了一下,果然開口詢問:「什麼異常情況?」

  宋尋歌沒有立刻回答,反而露出怯怯的神情:「這個問題,我想直接向能做主的人反映。」

  氣氛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年輕治安員的眼神變了變,像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看起來文弱安靜的少女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他留下了兩個字:「稍等。」

  說完,他轉身走向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門,輕輕敲了兩下,推門進去。

  不到一分鐘,年輕治安官出來了,語氣比之前客氣了幾分:「請進。」

  宋尋歌微微點頭,抬腳朝那扇門走去。

  商懷玉和商泊禹對視一眼,連忙跟上。

  呂忠和羅冉還站在原地,有些發愣。

  宋尋歌走到門口,腳步頓了頓,回頭看了他們一眼:「一起進來吧。」

  呂忠一愣,隨即感激地笑了笑,連忙推著還有些不知所措的羅冉快步跟上。

  *

  門後是一間獨立的辦公室,比外面更安靜,陳設也更簡潔。

  一張深色的辦公桌,兩把訪客椅,靠牆是一排文件櫃,金屬材質,櫃門緊鎖。

  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人。

  他正在翻閱什麼文件,聽到動靜才抬起頭來。

  那一瞬間,宋尋歌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。

  很冷的一張臉。

  五官輪廓清晰得近乎鋒利,眉骨高,眼窩略深,下顎線條利落乾脆,像用刀一筆刻成的。

  膚色是冷淡的白,不是病弱,是常年不見陽光的那種。

  黑色短髮,發尾微微刺向後頸,治安所里人人都穿制服,只有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。

  宋尋歌的視線往上,落在那雙眼睛裡。

  金褐色。

  冷,深,像冬日的海水,像某種曠野里獨行的猛獸在辨認來者。

  辦公室的燈光是冷白的,照在男人的側臉,明暗交界清晰,顯得那輪廓愈發凌厲。

  商懷玉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
  連商泊禹都下意識放輕了呼吸。

  只有宋尋歌靜靜站在那裡,迎上那雙金褐色的眼睛,沒有任何失態。

  一秒。

  兩秒。

  她率先移開視線,垂下眼睫,姿態從容得像只是在等一杯水涼。

  「……什麼事?」

  男人的聲音很低,帶著長時間工作後的微啞,語氣不是不耐煩,只是平淡,像在例行公事。

  商泊禹上前半步,正要開口,宋尋歌已經先一步接了話。

  「我們是聽濤別墅的住客。」她語氣平穩:「昨晚,別墅里有異常情況。」

  那雙金褐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:「什麼異常?」

  「有人,不,或者是什麼東西,」宋尋歌頓了頓:「在走廊里爬行,並且抓撓住客的房門。」

  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
  男人沒有立刻回應。

  他只是看著宋尋歌,目光平靜,沒有驚訝,沒有追問,甚至沒有常見的質疑。

  像在聽報告一樣。

  「抓撓。」他重複這個動詞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你親眼看見了?」

  「沒有,聽見了。」

  「幾點。」

  「凌晨兩點至三點之間,暴風雨最大的時候。」

  男人沉默片刻:「持續多久?」

  宋尋歌對答如流:「從聽到爬行聲到離開,大約十五分鐘,在門外停留的時間,大約五分鐘。」

  男人微微頷首,像把這個信息收進了某個框架里,隨後垂下眼,繼續翻閱手中的文件: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這就……結束了?

  呂忠張了張嘴,有些著急。

  他們好不容易進來,好不容易見到個能做主的,就這麼輕飄飄的一句「知道了」?

  「那個……」他試探著開口:「我們是真心想幫忙,鎮上出了這麼大的案子,我們遊客也不安心。」

  「您看,能不能透露一點線索?比如兇手的作案規律、受害者的身份,或者有沒有目擊者……」

  他的話沒能說完,因為辦公桌後的男人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只是一眼,沒有任何表情變化,甚至稱不上「凌厲」,但呂忠的話就這麼卡在了喉嚨里,像被什麼無形的壓力按住了。

  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。

  「你。」那雙金褐色的眼睛移回宋尋歌身上。

  「名字。」

  「宋尋歌。」

  男人點了點頭,沒有說記住了,也沒有說會跟進,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。

  下一秒,門在幾人身後無聲地打開了。

  逐客令已下,沒有任何商榷的餘地。

  呂忠還想說什麼,商泊禹抬手攔了他一下。

  宋尋歌沒再開口,轉身朝門口走去,走到門邊時,她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治安所,」她的聲音很輕,像自言自語:「為什麼不標在地圖上。」

  身後沒有回應。

  她也沒有等回應,抬腳走了出去。

  *

  走出那條深巷時,商懷玉終於長出一口氣。

  「我的天……」她拍著胸口,壓低聲音:「那人氣場也太強了吧,我進去的時候差點連呼吸都忘了。」

  羅冉心有戚戚焉地點頭,手指還在摳褲子上的破洞。

  呂忠嘆了口氣:「白跑一趟,什麼也沒問出來。」

  「沒白跑。」宋尋歌說。

  幾人都看向她。

  她走在最前面,背影平靜,語氣也平靜:「知道了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治安所願意聽異常情況。」

  商懷玉愣了愣,隨即明白過來:「你是說……那個『抓撓』,他們其實在乎?」

  「他們在記錄。」宋尋歌說:「時間、地點、形式、持續時間,問得很細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沒有說後半句。

  那個人的反應,不像是在處理一樁普通的「遊客受驚」投訴。

  他問問題的方式太精準。

  像在比對什麼已有的信息。

  宋尋歌沒有說這些,只是把話題收住:「有點收穫,不算白跑。」

  呂忠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,羅冉也停止了摳褲子的動作。

  商懷玉走到宋尋歌身邊,偷偷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宋姐姐從頭到尾都很冷靜。

  從面對那個冷臉男人的盤問,到被乾脆利落地逐客,臉上沒有任何波動。

  但商懷玉總覺得哪裡不太對。

  哪裡不對……她說不太清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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