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海鎮(16)


  車子發動時,宋尋歌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呂忠和羅冉身上。

  他們坐在倒數第二排,靠窗的位置,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,落在他們臉上,卻照不進那雙眼睛裡。

  呂忠的皮膚黝黑,此刻卻透著一層不正常的灰白,像被海水浸泡過太久的浮木。

  他手裡還夾著那支沒點燃的香菸,手指微微顫抖,香菸的過濾嘴已經被捏得變形。

  羅冉縮在座位里,那一頭刺眼的紅髮此刻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,他低著頭,嘴唇無聲地翕動,像是在碎碎念什麼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
  商懷玉坐在宋尋歌旁邊,壓低聲音,幾乎是氣音:「宋姐姐,他們……」

  「嗯。」宋尋歌輕輕應了一聲,沒有多說。

  車子駛離別墅,沿著海岸公路朝海鎮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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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窗外的景色和昨天一樣,灰藍色的海,白色的浪,黑色的礁石,還有那片越來越近的、籠罩在晨霧中的小鎮。

  但宋尋歌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
  她轉過頭,再次看向呂忠和羅冉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呂忠突然抬起頭,目光與她對上。

  那雙眼睛裡,除了恐懼,還有一種更深的、難以言說的東西,像是在求救,又像是在警告。

  他的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。

  但就在這時,車子猛地顛簸了一下,呂忠的身體往前一衝,話被堵在了喉嚨里。

  等他重新坐穩,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空洞,像兩扇被風吹開的窗,又被人從裡面關上了。

  宋尋歌收回目光,沒有再看他。

  車子繼續向前行駛。

  商懷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兩個人,然後湊到宋尋歌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:「我開了天賦……他們身上,有東西。」

  「什麼東西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商懷玉搖頭,臉色發白:「很濃,很重,像……像被什麼包裹著,我只能感覺到那種情緒,不是他們的情緒,是那個東西的情緒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艱難地吐出那個詞:「餓。」

  又是「餓」。

  和昨晚她在巷子裡感知到的一樣。

  宋尋歌的眸光沉了沉。

  「他們還是他們嗎?」商懷玉問出那個最核心的問題。

  宋尋歌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沉默了幾秒,她輕聲說:「眼睛是。」

  商懷玉愣了愣,隨即明白過來。

  剛才那一瞬間,呂忠看向她們時,那雙眼睛裡分明還有屬於人類的東西。

  恐懼、掙扎、求救。

  那些東西,不是「它」能偽裝出來的。

  但下一秒,那雙眼睛就空了。

  像是有什麼東西,在那一刻,重新占據了那具軀殼。

  商懷玉打了個寒噤,沒有再問。

  *

  中巴車晃晃悠悠地行駛,最後停在了和昨天一樣的位置,海螺廣場。

  寅導從前排站起來,轉身面對眾人,毛茸茸的老虎面具上,那雙玻璃眼珠在陽光下閃著詭異的光。

  「各位遊客,海鎮到啦!」她的聲音依舊清脆熱情:「今天大家可以繼續自由活動,探索這個美麗的小鎮!記得哦,玩得開心,注意安全!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掃過呂忠和羅冉,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:「昨天玩得太開心忘了回來的兩位遊客,今天一定會好好享受的吧?」

  呂忠和羅冉沒有回應。

  他們低著頭,坐在座位上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寅導也不在意,揮了揮手:「好啦,下車吧!祝大家玩得愉快!」

  車門打開。

  商懷玉站起身,猶豫了一下,看向宋尋歌。

  宋尋歌沒有立刻動,她看著呂忠和羅冉。

  那兩個人終於動了。

  他們站起身,動作僵硬,一步一步地走向車門,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牽引著的提線木偶。

  商泊禹站在過道里,擋在了他們前面。

  呂忠抬起頭,看向商泊禹。

  兩人對視了幾秒。

  商泊禹側身讓開了路。

  呂忠和羅冉一前一後下了車,站在廣場上,茫然地四處張望,像兩個迷路的孩子。

  商懷玉走到哥哥身邊,壓低聲音:「哥,為什麼不攔他們?」

  商泊禹沒有回答,只是看著宋尋歌。

  宋尋歌走過他身邊時,輕聲說了一句:「攔不住的。」

  她下了車。

  商泊禹和商懷玉跟了上去。

  四人站在廣場上,看著呂忠和羅冉的背影,他們正朝著鎮子東邊的方向走去,步伐僵硬,像被什麼牽引著。

  「要不要跟著他們?」商懷玉問。

  宋尋歌搖頭:「昨晚上發生了什麼,只有他們自己知道。現在他們被什麼控制著,我們跟著,只會打草驚蛇。」

  「那怎麼辦?」

  「等。」宋尋歌說:「等他們清醒的時候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廣場周圍的街道:「今天的目標不變,繼續收集信息,昨晚我們錯過了什麼,今天必須補上。」

  商泊禹微微點頭:「分頭行動?」

  「嗯。」宋尋歌說:「我去碼頭那邊看看,鄧正明昨天在那裡待了一天,也許留下了什麼。」

  商懷玉一愣:「鄧正明?他今天沒回來……」

  「對。」宋尋歌的眸光沉了沉:「所以更要去看看。」

  *

  碼頭在海鎮的東邊,和海螺廣場隔著二十分鐘的步行距離。

  宋尋歌沿著主幹道往前走,兩側的店鋪今天開得比昨天晚,有些甚至還沒開門。

  路上的行人依舊很少,但比起昨天傍晚那種逃命般的景象,此刻的街道還算正常。

  幾個老人在街邊長椅上曬太陽,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女人慢悠悠地走過,兩隻野狗在巷口爭搶著什麼。

  陽光很好,海風很輕。

  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。

  但宋尋歌知道,這座小鎮的「正常」,只是表面的一層薄皮。

  她走到碼頭時,已經快十點了。

  碼頭不大,停著十幾艘漁船,大多是舊船,船身斑駁,桅杆上掛著曬得發白的漁網。

  幾個漁民正在船上忙碌,修補漁網,整理漁具,偶爾傳來一兩聲吆喝。

  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魚腥味和海水的鹹味,混在一起,形成一種獨特的、屬於碼頭的味道。

  宋尋歌站在碼頭的入口處,目光掃過整個區域。

  她不知道鄧正明昨天去了哪裡,見了誰,查到了什麼。

  但她知道,以他的性格,他一定會選擇最「有價值」的目標。

  要麼是最有錢的,要麼是最有權的,要麼是最有可能掌握關鍵信息的。

  碼頭這種地方,看起來不像。

  但宋尋歌沒有其他線索。

  她沿著碼頭往前走,腳步不疾不徐,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每一個角落。

  走了大約五十米,她停住了。

  前面不遠處,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的男人正蹲在一艘漁船旁邊,手裡拿著扳手,在修理什麼。

  那艘船比其他船稍微新一點,船身上用白漆刷著「海星號」三個字。

  男人大約四十出頭,皮膚黝黑粗糙,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。

  他的動作很專注,沒有注意到有人走近。

  宋尋歌在男人身後站了兩秒,才慢悠悠地開口:「你好。」

  猝不及防的聲音響起,男人顯然嚇了一跳,手一抖,受驚般抬起頭,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。

  一雙眼睛格外渾濁,眼白里布滿了血絲,像是很久沒睡好覺。

  看到宋尋歌,男人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,和很多海鎮本地人一樣,露出了那種「怎麼又是外地人」的表情。

  「什麼事?」他的語氣不算友好,但也沒有驅趕的意思,只是透著疲憊和戒備。

  宋尋歌沒有繞彎子,開門見山地問道:「昨天有沒有一個外地人來過這裡?男性,三十歲左右,身材瘦小,穿著不合身的西裝,皺皺巴巴的。」

  聽見這話,男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
  他盯著宋尋歌看了幾秒,像是在判斷她的來意,很快又低下頭,繼續擺弄手裡的扳手,矢口否認:「沒有。」

  宋尋歌沒有動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
  目光很安靜,安靜得讓人發毛。

  男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抬起頭,語氣帶上了幾分惱怒:「我說了沒有!你聽不懂人話?」

  宋尋歌依舊沒有動。

  她只是微微偏了偏頭,目光越過男人的肩膀,落在他身後那艘船的船艙里。

  那裡有一個小小的、用油布蓋著的東西。

  油布是灰色的,沾滿了油污和魚鱗,但邊緣露出的那一角,是一塊寶藍色的布料。

  很鮮艷的彩色。

  像是西裝的一角。

  宋尋歌的眸光微微一閃。

  她沒有說話,只是收回了目光,重新看向那個男人。

  男人的臉色變了。

  他順著宋尋歌剛才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猛地轉回來,臉上的疲憊和戒備被慌亂的情緒取代。

  「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」他的聲音乾澀,明顯底氣不足:「你趕緊走,別耽誤我幹活。」

  宋尋歌沒有動,只是平靜地說:「那個東西,是他的吧。」

  男人的手抖了一下,扳手差點脫手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!」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度,帶著幾分色厲內荏:「你別亂說!那是我的東西!」

  「你穿多大碼的衣服?」宋尋歌問。

  男人一愣。

  宋尋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他穿著深藍色的工裝,裡面是一件灰色的舊汗衫,領口已經洗得發白。

  「那件西裝,你穿不進去。」她說,語氣平平,卻像刀子一樣精準:「而且那個品牌,海鎮沒有,也不是你的風格。」

  男人的臉瞬間漲紅。

  「你到底想幹什麼!」他站起身,手裡的扳手指著宋尋歌,聲音又急又怒:「你是治安所的?還是那傢伙的什麼人?我告訴你,我什麼都沒幹!是他自己……」

  話說到一半,他突然停住了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。

  宋尋歌看著他,沒有追問,只是等著。

  這種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有壓迫感。

  男人的喉結滾動了幾下,手裡的扳手慢慢放下來。

  「……他死了。」良久,他低聲說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
  宋尋歌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,但她沒有表現出來,只是繼續看著他。

  男人頹然地坐回船沿上,低著頭,雙手抱住了腦袋。

  「不是我殺的。」他的聲音悶悶的,像是在辯解,又像是在說服自己:「真的不是我殺的……我只是……我只是……」

  「只是什麼?」

  男人沒有回答。

  沉默持續了很久。

  久到宋尋歌以為他不會再說的時候,他猛地抬起頭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和絕望。

  「你知不知道這個鎮子晚上是什麼樣子?!」他的聲音幾乎是嘶吼,但又在極力壓低,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:「你知不知道天黑之後,外面有什麼?!」

  宋尋歌靜靜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她說,語氣平靜:「你告訴我。」

  男人的嘴唇抖了抖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最終,他只是低下頭,用更低的聲音說:「昨天傍晚,那小子來碼頭找我,問這問那,問個沒完,我懶得理他,讓他趕緊走,天快黑了。」

  「他不聽,還在那裡轉悠,後來……後來天黑了,我聽到外面有聲音……那種聲音……」

  男人的身體開始發抖。

  「我不敢出去,把船艙的門鎖得死死的,第二天早上出來,就看到他……看到他……」

  他沒有說下去。

  宋尋歌追問道:「看到他怎麼了?」

  男人抬起頭,看著她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,除了恐懼,還有某種更深的、難以啟齒的東西。

  「他活著。」他說。

  宋尋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活著?」她重複這兩個字。

  「活著。」男人點頭,聲音更低:「就站在那邊,碼頭的盡頭,一動不動,面朝著大海。」

  「我以為他瘋了,想過去看看,但剛走了兩步,他就轉過身,看著我。」

  男人的手又開始抖。

  「那雙眼睛……那不是人的眼睛,那是……是空的,什麼都沒有,但又好像什麼都有。」

  「然後他就走了,一步一步,朝著鎮子裡面走,我追了幾步,但他走得很快,一會兒就不見了。」

  宋尋歌沉默了幾秒:「那件西裝呢?」

  男人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
  「……我撿的。」他的聲音更低了,帶著心虛和羞愧:「他走之後,我回到船艙,發現落在船邊,我以為……我以為他不要了,就……」

  他沒有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。

  宋尋歌看著男人,沒有評價,只是問:「他走的時候,穿著什麼?」

  男人愣了愣,回憶了一下,然後搖頭:「不知道。我沒注意……天剛亮,光線不好,而且我只顧著害怕……」

  宋尋歌沒有再問。

  她轉身,朝碼頭盡頭走去。

  身後,那個男人張了張嘴,似乎想叫住她,但最終什麼也沒說,只是頹然地坐回船沿上,雙手抱頭,一動不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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