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海鎮(15)
別墅的門開著,暖黃色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。
走進客廳,妮可正在廚房裡忙碌,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香氣飄散在整個空間裡。
愛麗絲依舊坐在她慣常的位置上,懷裡抱著那隻舊舊的兔子玩偶,安靜地看著電視。
電視裡在放動畫片,聲音調得很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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盧比坐在另一側的沙發上,手裡依舊拿著那把園藝剪,用一塊布慢慢地擦拭著,動作沉穩有力。
聽到腳步聲,三人的目光同時投了過來。
妮可露出溫柔的微笑,從廚房裡探出身:「宋小姐,商先生,商小姐,你們回來啦!晚餐馬上就好,先休息一下吧。」
愛麗絲也抬起小臉,對著他們輕輕點了點頭。
盧比只是掃了一眼,便繼續低頭擦拭他的剪刀。
三人在沙發上坐下。
商懷玉靠近宋尋歌,壓低聲音:「呂忠和羅冉……他們還能活過今晚嗎?」
宋尋歌沒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的是,如果這個副本的規則之一是「天黑之前必須回到安全的地方」,那麼那幾個沒上車的人,今晚恐怕凶多吉少。
宋尋歌垂著眼睫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。
「吃飯了。」妮可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。
晚餐和昨晚一樣豐盛,熱湯、烤肉、蔬菜沙拉、烤得金黃的麵包片。
四人圍坐在餐桌旁,愛麗絲依舊坐在她的高腳椅上,小口小口地吃著盤子裡的食物。
盧比依舊沉默,只是機械地咀嚼著。
妮可溫柔地給每個人添湯添菜,不時輕聲詢問味道如何。
一切看起來和昨晚沒有任何區別。
但餐桌上少了三個人。
宋尋歌注意到,妮可擺放餐具的時候,只擺了三副。
她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,今晚只有三個人回來吃飯。
這個念頭讓宋尋歌的眸光又深了幾分。
晚餐在沉默中結束。
盧比最先吃完,他放下餐具,對著眾人微微頷首,便起身走向通往花園的側門。
妮可開始收拾餐具,愛麗絲乖巧地幫她拿一些輕的東西。
「我來幫忙吧。」宋尋歌再次站起身。
妮可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:「那就麻煩宋小姐了。」
兩人端著餐具走進廚房。
水聲嘩嘩,泡沫升騰。
宋尋歌一邊洗著盤子,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:「妮可小姐,今晚好像沒看到呂先生和羅先生回來。」
妮可擦盤子的手頓了一下,隨即恢復正常,語氣依舊溫柔:「是嗎?可能他們在鎮上玩得太開心,忘了時間吧。明天應該就會回來了。」
這話聽起來合情合理,但宋尋歌注意到,妮可的眼神飄忽了一瞬。
她沒有再追問。
收拾完餐具,宋尋歌走出廚房,準備上樓。
商泊禹和商懷玉已經上去了。
客廳里只剩下愛麗絲一個人。
她依舊坐在沙發上,抱著那隻兔子玩偶,安靜地看著電視。
電視裡的動畫片已經演完了,現在播放的是天氣預報。
主持人用平穩的語調說:「……今夜到明天,海鎮及周邊海域將有大霧,能見度低,請市民和遊客注意安全……」
宋尋歌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大霧。
她想起剛才回程時,身後那個逐漸被霧氣吞沒的海鎮。
愛麗絲突然轉過頭,看向她。
那雙藍灰色的大眼睛,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,卻又格外……空洞。
她看了宋尋歌兩秒,然後低下頭,從沙發上滑下來,光著腳走到宋尋歌身邊。
宋尋歌低頭看著她。
愛麗絲仰起小臉,伸出小手,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。
然後,她把一樣東西塞進了宋尋歌的手裡。
那是一個對摺的小紙條,很輕,很小,像是從什麼本子上撕下來的。
宋尋歌沒有立刻打開。
她只是看著愛麗絲。
愛麗絲也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裡,沒有任何表情,和之前一樣,像精緻的洋娃娃。
但那雙眼睛深處,有什麼東西在閃動。
不是恐懼。
是求救。
宋尋歌的手指微微收緊,將紙條攥在掌心。
「晚安,愛麗絲。」她輕聲說。
愛麗絲點了點頭,鬆開她的衣角,轉身朝樓梯走去。
妮可正好從廚房出來,看到愛麗絲,立刻走過去牽起她的手:「愛麗絲,該睡覺了,跟宋姐姐說晚安。」
愛麗絲回過頭,對宋尋歌輕輕點了點頭,然後她被妮可牽著,慢慢走上樓梯。
宋尋歌站在原地,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。
客廳里只剩下她一個人,和電視裡天氣預報的背景音。
等了一會兒,確認沒有動靜以後,宋尋歌攤開了手掌。
紙條很皺,邊緣不規則,字跡歪歪扭扭,是用彩色鉛筆寫的,筆畫稚嫩,但勉強能認出那兩個字。
【救命】
宋尋歌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。
她沒有立刻上樓,而是重新坐回沙發上,把紙條對摺好,收進口袋裡。
電視屏幕里,天氣預報員還在說著什麼。
「……近期海鎮周邊海域霧氣較重,建議船隻減少出航……」
宋尋歌靠在沙發背上,閉上眼睛。
腦海里,各種信息碎片飛快地旋轉。
麗莎;伊西多爾。
貧民窟;教堂;治安所。
七點;大霧;爬行的聲音;抓撓房門的東西。
妮可的微笑;盧比的沉默;愛麗絲的求救。
救命。
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,天生啞巴,父母恰好不在家,被一個溫柔專業的保姆照顧著,住在漂亮的海景別墅里。
她有什麼危險?
她為什麼要向一個剛來一天的陌生人求救?
宋尋歌睜開眼睛。
客廳里的燈光依舊溫暖,但她知道,這棟別墅里,有些東西正在悄然變質。
她沒有停留,站起身,朝樓梯走去。
走到二樓的時候,她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呂忠、羅冉和鄧正明的房門依舊緊閉,門縫下沒有光。
他們都還沒有回來。
宋尋歌沒有停留,繼續往上走。
三樓走廊很安靜,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。
商泊禹和商懷玉的房間門都關著,門縫下有微弱的光。
她走到自己的房門前,剛要推門,突然停住了。
走廊另一頭,愛麗絲的房間門口,似乎有什麼東西。
她轉過身,目光越過昏暗的走廊,落在那扇白色的門上。
什麼也沒有。
只有那扇門,靜靜地關著。
但宋尋歌的脊背微微發涼。
因為她注意到,那扇門的門板上,靠近底部的位置,有幾道淺淺的、幾乎看不清的痕跡。
像是被什麼抓撓過的痕跡。
她沒有走過去查看,只是多看了兩秒,然後推開自己的房門,走了進去。
關上門的那一刻,她靠在門板上,呼出一口長氣。
今晚,這棟別墅里,註定不會平靜。
宋尋歌沒有開大燈,只擰亮了床頭那盞閱讀燈。
她坐在床沿,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,再次展開。
【救命】
字跡稚嫩,歪歪扭扭,但每一筆都用力很深,有些地方甚至把紙劃破了。
一個七八歲的孩子,在什麼情況下會寫出這樣的紙條?
被威脅?被虐待?被囚禁?
還是……她發現了什麼不該發現的東西?
宋尋歌把紙條重新折好,放進口袋最深處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掀開窗簾的一角。
窗外,濃霧已經瀰漫開來。
不是普通的霧,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、像牛奶一樣的白霧,把整個海岸線都吞沒了。
遠處那片黑色的礁石群,在霧中若隱若現,像蟄伏的巨獸。
海浪的聲音依舊持續,但在霧中變得沉悶而遙遠。
宋尋歌拉好窗簾,坐回床邊。
時間還早,但她不打算睡。
今晚,她必須保持清醒。
因為那個在走廊里爬行的東西,昨晚只是「路過」。
今晚,它會不會「停留」?
宋尋歌閉上眼睛,調整呼吸,讓自己進入那種淺眠警戒的狀態。
但她的意識始終清醒,耳朵始終捕捉著門外的每一個細微動靜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沙……
那個聲音再次響起。
和昨晚一樣,從走廊的某一端響起,緩慢地,黏黏糊糊地,朝著另一端移動。
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
宋尋歌睜開眼睛。
黑暗中,她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她沒有動,只是靜靜地躺著,聽著那個聲音越來越近。
沙……
它經過了商泊禹的房間門口。
停頓。
沙……
它經過了商懷玉的房間門口。
停頓。
沙……
它朝著她的房間過來了。
宋尋歌的手指微微收緊,握住了被角。
沙……沙……
聲音停在了她的房門外。
和昨晚一樣,一片死寂。
但這一次,沒有停頓三秒就繼續移動。
這一次,停頓的時間格外長。
宋尋歌能感覺到,那道視線,正透過門板,落在她身上。
一秒。
兩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三十秒。
門外沒有任何聲音。
但那道視線,始終沒有移開。
宋尋歌保持著平穩的呼吸,一動不動。
突然。
吱……嘎……
那個抓撓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從門板底部開始,緩慢地,向上移動。
吱……嘎……
吱……嘎……
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
比昨晚更慢,更用力。
像是在確認什麼,又像是在……標記什麼。
抓撓聲持續了很久。
久到宋尋歌以為它會一直抓下去。
然後,毫無徵兆地,它停了。
沙……
爬行聲再次響起。
但這一次,不是離開。
而是繞著宋尋歌的房門,緩慢地移動。
沙……沙……
像是在丈量什麼。
又像是在尋找什麼。
宋尋歌的眸光在黑暗中微微閃動。
她在想,這個「東西」,到底想幹什麼?
它為什麼只在門外停留和抓撓,從不試圖進入?
它是在等待什麼?還是在……保護什麼?
爬行聲最終停止了。
門外的死寂持續了很久。
久到宋尋歌以為那東西已經離開了。
但就在這時。
「咔噠」。
很輕的一聲。
不是抓撓,不是爬行。
是門鎖轉動的聲音。
宋尋歌的身體瞬間繃緊。
門鎖在動。
那個東西,在試圖打開她的房門。
「咔噠」。
又一聲。
門鎖被轉動了一半。
宋尋歌的手已經按在了床沿上,準備隨時翻身而起。
就在這時。
「咚」。
走廊里突然響起一聲悶響,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到了牆。
緊接著,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不是爬行。
是人的腳步聲。
有人從樓上跑下來,或者從樓下跑上來。
門外的爬行聲消失了。
那道視線消失了。
那個試圖打開門鎖的「東西」,消失了。
只有急促的腳步聲,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宋尋歌靜靜地躺著,等了三分鐘。
確認門外徹底安靜之後,她才緩緩坐起身。
她沒有開燈,只是坐在黑暗中,目光落在房門上。
門鎖安靜地卡在原位,沒有被打開。
但剛才那兩聲「咔噠」,不是她的幻覺。
有人在試圖打開她的房門。
不,有「東西」在試圖打開她的房門。
宋尋歌垂下眼睫,在黑暗中靜靜思考。
良久,她重新躺下,緩緩閉上眼睛。
她必須保持體力。
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。
宋尋歌睜開眼睛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,但身體告訴她,她確實睡了一會兒。
沒有做夢,沒有被驚醒,只是沉沉地睡了一覺。
她起身,走到門口,仔細檢查房門。
和昨晚一樣,沒有任何刮痕,沒有任何異常。
但當她蹲下身,湊近門板底部時,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。
門板和地毯的接縫處,有幾根細細的、棕色的毛髮。
不是人的頭髮。
是動物的毛髮。
宋尋歌用指尖輕輕拈起一根,對著陽光看了看。
棕褐色,柔軟,細密。
像是什麼動物的……皮毛?
她把那幾根毛髮小心地收進紙巾里,疊好,放進口袋。
然後,她打開房門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靜,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,空氣中飄浮著細細的灰塵。
宋尋歌的目光落在愛麗絲的房門上。
那扇白色的門依舊靜靜地關著。
但門板底部,那些淺淺的抓撓痕跡,似乎比昨晚又多了一道。
她沒有走過去,只是多看了兩秒,然後轉身下樓。
一樓客廳里,早餐已經準備好了。
妮可正在擺放餐具,看到宋尋歌,露出溫柔的微笑:「宋小姐,早上好,昨晚休息得好嗎?」
「很好,謝謝。」宋尋歌也回以微笑,目光掃過餐廳。
愛麗絲坐在她的高腳椅上,小口小口地喝著牛奶。
看到宋尋歌,她抬起小臉,藍灰色的大眼睛平靜地看著她,沒有任何表情。
就像昨晚那個塞紙條的孩子,不是她一樣。
宋尋歌沒有看她,只是自然地走到餐桌旁坐下。
商泊禹和商懷玉也陸續下來。
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,顯然昨晚也沒睡安穩。
商懷玉坐到宋尋歌旁邊,壓低聲音:「昨晚……你聽到了嗎?」
宋尋歌微微點頭。
商懷玉的臉色更白了:「那是什麼東西?我開了天賦……什麼都沒感知到,但我哥說,他的分身昨晚在走廊里看到……」
她的話沒說完,因為商泊禹看了她一眼。
商懷玉立刻閉嘴。
宋尋歌沒有追問。
早餐在沉默中結束。
剛放下餐具,門鈴就響了。
妮可去開門。
戴著毛絨老虎面具的寅導出現在門口,今天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運動外套,顯得格外鮮亮。
「各位遊客,早上好呀!」她的聲音依舊清脆熱情:「昨晚睡得怎麼樣?今天天氣很好,我們繼續遊覽海鎮!」
商懷玉愣了一下:「還去?」
「當然啦!」寅導歪了歪頭,毛茸茸的虎臉上,玻璃眼珠似乎在笑:「假期有十天呢,怎麼能因為一天沒玩好就放棄呢?對吧?」
她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:「而且,昨天有兩位遊客玩得太開心,忘了回來,今天他們一定會跟大家一起回來的。」
宋尋歌的目光微微一動。
兩位遊客今天……會回來?
她沒有說話,只是站起身,跟著寅導向門外走去。
商泊禹和商懷玉對視一眼,也跟了上去。
門外,那輛老舊的中巴車依舊停在原地。
司機依舊坐在駕駛座上,一動不動。
寅導打開車門,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三人依次上車。
車上已經坐著兩個人。
呂忠和羅冉。
他們臉色慘白,眼神空洞,坐在座位上,一動不動。
看到宋尋歌三人上車,他們的目光轉過來,沒有說話,也沒有任何表情。
商懷玉的腳步頓了一下,下意識靠近宋尋歌。
宋尋歌看著呂忠和羅冉,眸光沉靜。
他們回來了。
但……
他們還是昨晚的他們嗎?
而且……
鄧正明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