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海鎮(22)


  車燈消失在濃霧裡的那一刻,商懷玉的手指把衝鋒衣的袖口攥出了褶皺。

  中巴車裡很安靜。

  呂忠和羅冉依舊坐在最後一排,眼神空洞,像兩具還沒完全死透的軀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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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商泊禹坐在妹妹旁邊,沒有說話,只是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。

  「她不會有事的。」他說。

  商懷玉點點頭,沒吭聲。

  她知道自己不該這麼擔心,進了這個遊戲這麼久,見過死人,見過比死人更可怕的東西。

  她不是那種會為萍水相逢的隊友牽腸掛肚的性子,至少以前不是。

  但宋尋歌不一樣,那種不一樣很難說清楚。

  不是因為她聰明,不是因為她膽大,不是因為她敢一個人留在夜裡那座滿是怪物的鎮子裡。

  商懷玉見過很多人,在副本里,在論壇上,在現實世界中。

  有人精明,有人狠辣,有人善良,有人瘋狂,但宋尋歌是第一個讓她覺得,這個人,值得交朋友。

  不是那種「副本里互相照應」的合作關係,是真正的,可以信任的朋友。

  所以商懷玉才害怕。

  害怕宋尋歌死在這個副本里,害怕中巴車裡少一個人,害怕她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那雙安靜得像深潭的眼睛。

  「吃飯吧。」商泊禹嘆了口氣,把餐盤推到商懷玉面前。

  晚餐已經端上桌了。

  妮可做的奶油蘑菇湯,烤得金黃的蒜香麵包,煎得恰到好處的鱈魚。

  香味飄滿整個餐廳,和前兩天一模一樣。

  商懷玉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湯,然後又放下。

  咽不下去。

  愛麗絲坐在她的高腳椅上,小口小口地喝著牛奶,藍灰色的大眼睛偶爾看向商懷玉。

  那雙眼睛裡依舊沒有任何情緒,像兩顆漂亮的玻璃珠。

  妮可在旁邊溫柔地笑著:「商小姐今天胃口不好嗎?」

  「有點累。」商懷玉說。

  「那早點休息吧。」妮可的語氣體貼得像真的在關心客人。

  商懷玉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這個女人,這棟別墅,這個鎮子。

  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。

  正常到讓人想吐。

  商懷玉站起身:「我上樓了。」

  商泊禹跟著站起來,對妮可點了點頭,陪妹妹上樓。

  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,商懷玉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愛麗絲正看著她的方向。

  那張精緻得像洋娃娃的小臉上,依舊是那副什麼表情都沒有的樣子。

  這一夜,商懷玉沒睡。

  她和商泊禹輪流守夜,她守上半夜,哥哥守下半夜。

  走廊里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
  商懷玉坐在床邊,盯著那扇門,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鈴鐺。

  那是她的道具之一,只要有人或東西靠近,就會發出聲音。

  一小時過去。

  兩小時過去。

  三小時過去。

  凌晨兩點的時候,她聽到了那個聲音。

  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

  不是從走廊里傳來的。

  是從樓下。

  從……一樓。

  商懷玉的呼吸停了。

  那聲音很輕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爬行,貼著地面,慢慢地,慢慢地移動。

  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

  它在移動。

  從一樓,到二樓。

  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

  上來了。

  商懷玉的手死死攥著鈴鐺,指節發白。

  那聲音越來越近,爬過三樓走廊,經過了她的房間門口。

  商懷玉屏住呼吸,一動不動。

  一秒。

  兩秒。

  三秒。

  那個東西沒有抓撓房門,沒有試圖轉動門鎖。

  像在聽什麼。

  像在等什麼。

  商懷玉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,如果它知道裡面有人呢?如果它知道她在裝睡呢?

  那東西停了三分鐘。

  整整三分鐘。

  然後繼續往前爬。

  朝著……宋尋歌的房間。

  商懷玉幾乎要站起來,但商泊禹的手按住了她。

  「別動。」他的聲音極低,幾乎是氣音。

  商懷玉咬著嘴唇,眼眶發紅。

  那聲音在宋尋歌的房門外停了很久,最終「咔噠」一聲,打開了房門。

  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

  那東西爬進去了。

  商懷玉渾身發抖。

  這一刻她甚至有些慶幸,宋尋歌今夜不在別墅,不在房間裡。

  *

  凌晨五點半,天還沒亮。

  商懷玉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濃霧。

  那霧和昨晚一樣濃,把整個海面都吞沒了,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「哥。」她的聲音沙啞:「她會回來的,對不對?」

  商泊禹站在她身後,沉默了幾秒: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商懷玉沒說話。

  她知道哥哥不會騙她。

  不知道,就是真的不知道。

  時針指向九點整的時候,商懷玉幾乎是跑著下樓的。

  寅導站在門口,今天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運動外套,毛茸茸的老虎面具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詭異。

  「早呀!」她的聲音清脆熱情:「今天繼續遊覽海鎮哦!」

  商懷玉的目光越過她,看向那輛中巴車,車窗玻璃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,看不清裡面。

  「她呢?」商懷玉問。

  寅導偏了偏頭,玻璃眼珠轉了轉:「那位遊客啊……她還沒回來呢。」

  商懷玉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  「別急嘛。」寅導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妙的笑意:「說不定她只是先走一步了呢。」

  商懷玉的腳步頓住了。

  寅導做了個請的手勢:「上車吧,時間不早了。」

  商懷玉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
  商泊禹走到她身邊,低聲道:「先上車。」

  商懷玉咬著嘴唇,一步一步走向中巴車。

  車門開著。

  她走上去,目光掃過車內。

  最後排,呂忠和羅冉坐在那裡,眼神空洞。

  除了他們外,沒有熟悉的身影。

  商懷玉的眼淚差點掉下來,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窗外那棟白色的別墅。

  難道說,宋尋歌真的已經……她晃了晃腦袋,不敢往下想。

  紛亂的思緒中,中巴車發動了。

  車子駛離別墅,沿著海岸公路朝海鎮開去。

  商懷玉盯著窗外,一句話都不想說。

  商泊禹坐在她旁邊,也沒說話。

  他知道妹妹在想什麼,他也知道,現在說什麼都沒用。

  車子在濃霧中行駛了大概十分鐘,前方隱約出現了海螺廣場的輪廓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商懷玉突然坐直了身體。

  「停車!」她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
  司機沒理她。

  「停車!!!」

  商懷玉站起來,就要往駕駛座沖。

  商泊禹一把拉住她。

  「你看。」他說。

  商懷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只見路邊一道穿著米色休閒裝的身影正站在那裡,抬手攔車。

  是宋尋歌。

  商懷玉愣了一秒,然後整個人都軟了下來。

  她還活著。

  她活著!!!

  車子停下,車門打開,宋尋歌走上車。

  她的臉色有點白,衣服上有幾道不知在哪蹭的灰痕,頭髮也有些亂,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還好。

  商懷玉衝上去,一把抱住她。

  「你嚇死我了!!!」她的聲音帶著哭腔:「我以為你死了!我以為你……」

  宋尋歌被抱得有點懵,但很快反應過來,輕輕拍了拍商懷玉的背:「沒事,還活著。」

  商懷玉壓低聲音道:「我昨晚又聽到那個聲音了,它去了你的房間!」

  「沒事,反正我又不在房間裡。」宋尋歌笑了笑,笑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暖。

  商懷玉一愣,隨即破涕為笑,她鬆開宋尋歌,用力擦了擦臉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丟人。

  「快坐下。」她說:「我有好多事要跟你說!」

  三人坐到中巴車最後排,離呂忠和羅冉遠遠的。

  商懷玉壓低聲音,把昨晚聽到的聲音、那個東西爬到三樓的事說了一遍。

  宋尋歌聽完,點了點頭,也壓低聲音把自己在鎮上一夜的見聞說了出來。

  礁石灘上的怪物,那些無頭的屍體,穿著療養院病號服的「人」,那個治安所的男人,還有他說的那句話。

  「那個小女孩,離她遠點。」

  商懷玉聽得目瞪口呆。

  「所以……兇手真的不是人?」她問。

  「不是。」宋尋歌說:「但治安所那個男人說,兇手不是那些東西。」

  「那是……別的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宋尋歌的眸光沉了沉:「但他說,愛麗絲有問題。」

  商懷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  那個安靜得像洋娃娃一樣的小女孩?

  她張了張嘴,正想說什麼,前面傳來寅導清脆的聲音:「各位遊客,海鎮到啦!今天繼續自由活動哦!」

  宋尋歌站起身,走到寅導面前。

  寅導偏了偏頭,玻璃眼珠看著她,語氣依舊熱情:「這位遊客,有什麼事嗎?」

  宋尋歌露出一個笑容,那笑容無辜又柔軟,但不知道為什麼,寅導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
  「寅導。」宋尋歌說:「我今天身體不舒服,想回別墅休息。」

  寅導沉默了。

  「我是顧客。」宋尋歌繼續說,語氣依舊無辜:「顧客是上帝,對吧?我想休息一下,不過分吧?」

  寅導:「……」

  商懷玉在後面憋著笑,差點憋出內傷。

  寅導沉默了好幾秒,才擠出一個字:「……行。」

  「謝謝寅導。」宋尋歌笑得更加無害。

  寅導深吸一口氣,轉向司機:「送她回去。」

  中巴車掉頭,朝別墅的方向駛去。

  車子啟動前,宋尋歌對商懷玉和商泊禹使了個眼色,用口型說:查清楚。

  商懷玉重重點頭。

  *

  車子在別墅門口停下。

  宋尋歌下了車,看著中巴車重新消失在霧中,然後轉過身,走進那棟白色的房子。

  客廳里很安靜,沒有人在。

  宋尋歌沒有出聲,只是放輕腳步,開始在別墅里慢慢走動。

  一樓。

  廚房收拾得很乾淨,餐具擺放整齊,冰箱裡塞滿了食材,有新鮮的魚、蝦、蔬菜、牛奶。

  冰箱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購物清單,字跡娟秀,應該是妮可寫的。

  客廳的沙發上放著愛麗絲的兔子玩偶,那隻舊舊的、眼睛有些脫線的玩偶。

  電視關著,茶几上擺著一本故事書,翻開的那一頁是《海的女兒》。

  宋尋歌看了一眼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側門虛掩著,外面是花園,她推開門走出去。

  花園不大,但被打理得很好,各種顏色的花一團團一簇簇,開得正盛。

  空氣中瀰漫著花香,混合著海風的鹹味,倒也不算難聞。

  盧比正蹲在一片繡球花前,拿著小鏟子鬆土。

  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看到是宋尋歌,那雙不大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。

  「盧比先生。」宋尋歌笑著打招呼:「在忙呢?」

  盧比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,又低下頭繼續鬆土。

  宋尋歌沒有走,只是站在旁邊,看著他的動作。

  過了幾秒,她突然問:「這些花,都是你種的?」

  盧比的動作頓了一下,然後點頭。

  「很漂亮。」宋尋歌說:「你一定很用心在照顧它們。」

  盧比沒有回應。

  宋尋歌也不在意,只是繼續說:「主人不在家,你還要每天過來打理花園,真是辛苦。」

  盧比的動作微微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鬆土。

  宋尋歌的目光落在他手上。

  那是一雙粗糙的、布滿老繭的手,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。

  但宋尋歌注意到,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,沒有泥土嵌在裡面。

  一個整天和泥土打交道的人,指甲卻這麼幹淨?

  她沒有說什麼,只是笑了笑:「那你忙,我先進去了。」

  盧比點了點頭。

  宋尋歌轉身往回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過頭。

  「對了,盧比先生。」她的語氣隨意得像閒聊:「那邊那叢紅玫瑰開得真好,是什麼品種?」

  盧比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花園東側,靠近籬笆的地方,有一叢開得正艷的紅色花卉,花瓣層層疊疊,顏色濃烈得像凝固的血。

  「那是……」盧比頓了頓,聲音低沉:「卡羅拉,雜交茶香玫瑰。」

  宋尋歌點點頭,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讚賞:「卡羅拉啊,經典的切花品種,花瓣厚實,顏色正,難怪開得這麼好。」

  盧比沒有接話,只是繼續擺弄手裡的鏟子。

  宋尋歌笑了笑:「我以前在大學輔修過園藝,對玫瑰還算有點了解。卡羅拉確實漂亮,不過刺多,修剪的時候要小心。」

  盧比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。

  宋尋歌轉過身,朝別墅走去。

  走出幾步,她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。

  那叢花,根本不是玫瑰。

  是月季。

  一種和玫瑰長得很像,但完全不同的植物。

  月季和玫瑰的區別,稍微懂點園藝的人都能看出來。

  玫瑰的葉子有褶皺,葉脈凹陷,葉背有刺毛;月季的葉子光滑平整,葉面有光澤。

  那叢花,葉子光滑,葉面有光澤。

  是月季。

  一個自稱花匠的人,一個專門負責照料花園的人,會分不清玫瑰和月季?

  還有他的指甲。

  宋尋歌沒有回頭,她只是推開門,走進別墅,輕輕把門帶上。

  門合上的瞬間,她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
  盧比有問題。

  而且問題很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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