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海鎮(24)
與此同時,別墅走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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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昏的光從窗戶透進來,被霧氣濾成一種曖昧的灰藍色,整個別墅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。
宋尋歌的腳步聲很輕,輕到幾乎聽不見。
她在一樓轉了一圈,確認妮可不在,廚房裡沒有人,客廳里沒有人,餐廳里也沒有人。
盧比還在花園裡,那個「花匠」正對著他的月季花發呆。
很好。
宋尋歌滿意地點點頭,轉身朝樓梯走去向三樓。
愛麗絲的房間在走廊盡頭,那扇白色的門緊閉著。
宋尋歌走過去,在門口站了幾秒,然後伸手,輕輕握住門把手。
門沒有鎖。
意識到這一點,宋尋歌眸光微沉,推開門走了進去。
房間裡很暗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透不進一點光。
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味,不是香水,也不是花香,而是一種很奇怪的味道。
有點像醫院裡的消毒水,又有點像某種甜膩的糕點。
宋尋歌沒有去開燈,只是站在門口,讓眼睛適應黑暗。
幾秒後,她看清了房間的布局。
一張小床,鋪著粉色的床單,床頭放著一隻舊舊的兔子玩偶,就是愛麗絲經常抱著的那一隻。
一個白色的衣櫃,門關著。
一張小書桌,上面擺著幾本圖畫書和一盒蠟筆。
還有一個畫架,放在窗戶旁邊,正對著床。
宋尋歌走過去,低頭看向畫架上的那幅畫。
那是一幅兒童畫,蠟筆畫的,線條歪歪扭扭,顏色塗得有些凌亂,但能看出來畫的是什麼。
一片海。
海是藍色的,塗得很用力,有些地方把紙都塗破了。
海的上面是天空,天空是灰色的,塗得也很用力。
海的中間,有一個人。
那個人畫得很簡單,一個圓圈代表頭,兩條線代表身體和四肢,是最典型的兒童畫法。
但宋尋歌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臉上的時候,她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那個人沒有臉,圓圈的位置,是一片空白。
不是沒畫,是被什麼東西蹭掉了,留下一些凌亂的蠟筆痕跡,像是有人在畫完之後,又用手用力地抹過。
宋尋歌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。
愛麗絲不會說話,但她會畫畫,畫面就是她想表達的語言。
她在畫什麼?
宋尋歌把畫從畫架上取下來,翻到背面。
背面也有畫。
也是蠟筆畫的,線條更亂,顏色更暗,幾乎看不出畫的是什麼。
宋尋歌眯起眼睛,仔細辨認。
那似乎是……一個人。
不,不是一個人,是很多人,擠在一起,躺在一起,橫七豎八,密密麻麻。
他們的身體是扭曲的,四肢不自然地彎曲著,至於頭……
宋尋歌的目光定住了。
那些人的頭都不在身體上,頭在畫面的另一邊,一個接一個,排成一排,像一串珠子。
宋尋歌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她想起礁石灘上那些從海里爬上來的無頭屍體,想起治安所那個男人說的「那個小女孩,離她遠點」。
愛麗絲。
這個安靜得像洋娃娃一樣的小女孩,這個天生無法說話的小女孩,這個整天抱著兔子玩偶、被妮可溫柔照顧的小女孩。
她到底想說什麼?
宋尋歌把畫放回原處,目光掃過整個房間。
衣櫃。
她走過去,打開櫃門。
裡面掛著幾件小女孩的衣服,粉色的裙子,白色的毛衣,小小的外套,疊得整整齊齊。
下面是一個抽屜。
宋尋歌蹲下來,拉開抽屜。
裡面放著幾本圖畫本。
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,翻開。
第一頁:一個房子。
第二頁:一棵樹。
第三頁:一朵花。
很正常的兒童畫,線條稚嫩,色彩鮮艷。
第四頁:一個人,畫得很仔細,有眼睛,有鼻子,有嘴巴,還有長長的頭髮。
是一個女人。
宋尋歌繼續往下翻。
第五頁:兩個人,一個大人,一個小孩,手牽著手。
第六頁:三個人,兩個大人,一個小孩,站在一個房子前面。
第七頁:很多人,很多很多人,擠在一起,密密麻麻。
他們的臉都畫得很清楚,眼睛,鼻子,嘴巴,每一筆都很用力。
但翻到第八頁的時候,宋尋歌的手指停住了。
第八頁:一個房間,房間裡有床,有桌子,有窗戶。
床上躺著一個人,很小,是個小孩。
小孩的脖子上畫著一根線,線的另一端握在一隻手裡。
那隻手很大,是成年人的手。
手的主人沒有畫出來,只有一隻手從畫面的邊緣伸進來,握著那根線。
宋尋歌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她盯著這幅畫,腦海里飛快地閃過無數個念頭。
這根線是什麼?
為什么小孩的脖子上有這根線?為了束縛?
這隻手又是誰的?
宋尋歌的目光往下移,看向畫的最下面。
那裡有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是用蠟筆寫的,應該是愛麗絲自己寫的。
「她不讓我說。」
宋尋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合上圖畫本,放回抽屜,關上櫃門,站起身,在房間裡又轉了一圈。
沒有別的了。
她正要離開,目光忽然落在床頭那隻兔子玩偶上。
舊舊的,眼睛有些脫線,一隻耳朵上縫著一塊補丁。
宋尋歌走過去,伸手拿起那隻玩偶。
很輕。
她捏了捏,裡面是軟軟的棉花,沒有別的東西。
但她的手指碰到玩偶肚子的時候,感覺到了一個硬硬的小東西。
宋尋歌的眉頭動了一下,她把玩偶翻過來,看向肚子。
那裡有一道縫線,縫得很仔細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是後縫上去的。
宋尋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,割開那道線,棉花露了出來。
她伸手進去,摸到那個硬硬的東西,拿出來一看,是一個小小的玻璃瓶。
透明的,拇指大小,裡面裝著一些白色的粉末。
宋尋歌把瓶子舉到眼前,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。
粉末很細,有點閃,像麵粉,又像……
宋尋歌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骨灰。
她的手指微微收緊,把瓶子塞進口袋,把玩偶恢復原狀放回床頭。
隨後她轉身快步走出房間,輕輕帶上了門。
走廊里依舊安靜,依舊昏暗。
宋尋歌站在門口,深吸一口氣,讓自己冷靜下來。
愛麗絲房間裡那些畫,那個玻璃瓶,治安所那個男人的警告。
所有的碎片正在慢慢拼湊成一個可怕的輪廓。
但還需要更多證據。
宋尋歌轉過身,正準備朝三樓走去,剛走到樓梯口,就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腳步聲。
從一樓傳來的。
很輕,但很清晰。
有人上樓了。
宋尋歌的身體瞬間緊繃。
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,走廊很長,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。
樓梯是唯一的通道,如果那個人上來,她無處可躲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宋尋歌放輕呼吸,轉身輕手輕腳地朝走廊深處走去。
盡頭是愛麗絲的房間,她剛從那出來,不能回去。
宋尋歌目光一掃,走廊中間,在商家兄妹的房間旁邊,還有一扇門。
那扇門比別的門小一些,顏色也更暗,她快步走過去,伸手握住門把手。
一擰。
開了。
宋尋歌毫不猶豫地閃身進去,輕輕關上門。
房間裡很黑,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
宋尋歌站在原地,屏住呼吸,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,經過走廊,朝愛麗絲的房間走去,在門口停了一會兒。
過了幾秒,腳步聲又響起,是往回走的。
經過這扇門的時候,那腳步聲停了一下。
宋尋歌的心臟幾乎跳出嗓子眼。
一秒。
兩秒。
三秒。
腳步聲繼續往前,下樓了。
宋尋歌慢慢吐出一口氣,剛才太緊張,她都沒注意到,這個房間裡有一股味道。
很淡的味道。
不是霉味,不是灰塵味,而是一種……讓人噁心的腐爛味道。
宋尋歌的心又提了起來,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火柴,劃亮一根。
微弱的火光映出了房間的輪廓。
這是一個雜物間。
堆著一些舊家具,落滿灰塵的箱子,幾把破舊的椅子,一個歪倒的落地燈。
但宋尋歌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東西上,而是盯著地板看。
地板中央有一塊木板,顏色比周圍的木板深一些,邊緣有一道細細的縫隙。
應該是一道暗門。
宋尋歌走過去,蹲下身,伸手扣住那道縫隙,用力一掀。
木板被掀開了。
下面是一個黑洞洞的洞口,一股更濃烈的腐臭味從裡面湧出來,幾乎熏得人窒息。
宋尋歌冷著臉,面不改色地把火柴伸進洞口。
微弱的光照亮了下面。
一道樓梯映入眼帘。
很陡,很窄,向下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
地下室。
這棟別墅有地下室。
宋尋歌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。她把火柴收起來,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手電筒打開,穩穩地踩上了那道樓梯。
樓梯是木頭的,每走一步都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宋尋歌走得很慢,很輕,每一步都踩在最邊緣,儘量減少聲音。
腐臭味越來越濃。
樓梯盡頭是一扇虛掩著的木門。
宋尋歌伸出手,輕輕推開。
手電筒的光照進去。
這是一個不大的空間,大概二十平米左右,四周是水泥牆壁,地面也是水泥的。
角落裡堆著一些雜物,幾個落滿灰塵的紙箱,一把生鏽的鐵鍬,一個翻倒的水桶。
但宋尋歌的目光卻第一時間落在了房間中央。
因為那裡有兩把椅子,椅子上還坐著兩個人。
不對。
確切來說,椅子上坐著的,是兩具屍體。
宋尋歌的手電筒光定住了,她的手也定住了,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一樣,一動不動。
那是兩具無頭的屍體。
能看出是一男一女。
男的身材高大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,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土的膠鞋。
女的身材嬌小,穿著一件碎花的連衣裙,外面套著一件圍裙,腳上是一雙平底布鞋。
他們的頭都不見了。
脖頸的斷面已經乾枯發黑,露出森白的骨頭和乾癟的血肉。
屍體的姿勢很奇怪,不是癱軟在椅子上的,而是坐得很直,雙手放在膝蓋上,像在等待什麼。
宋尋歌的手電筒光移到他們的衣服上。
那件藍色工作服,胸口有一個小小的標誌,繡著一把鏟子和一朵花。
花匠的制服。
那件碎花連衣裙,宋尋歌見過類似的,在妮可身上。
宋尋歌的腦海里閃過一個畫面。
妮可穿著連衣裙和圍裙,在廚房裡做飯,溫柔地笑著,問她們晚餐想吃什麼。
她的手電筒光又移回那兩具屍體。
屍體的皮膚已經乾癟發黑,但還能看出生前的輪廓。
男人的手很大,骨節粗大,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,指甲里有洗不乾淨的泥。
女人的手很小,手指纖細,指甲修剪得很整齊,一看就很愛乾淨。
宋尋歌的心跳微微加快。
她明白了……這兩具屍體,才是真正的保姆和花匠。
那個溫柔體貼、做得一手好菜的妮可,是假的。
那個沉默寡言、整天照料花園的盧比,也是假的。
他們是誰?為什麼要偽裝成保姆和花匠?他們真正的身份是什麼?
帶著這些疑問,宋尋歌的手電筒光繼續移動,掃過整個房間,想要尋找更多的線索。
角落裡那堆雜物後面,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反光。
宋尋歌走過去,推開那些紙箱,後面放著一個鐵皮箱子,不大,但很舊,表面鏽跡斑斑。
她蹲下來撬開箱子,裡面堆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文件。
宋尋歌拿起最上面的一本,翻開一看,發現竟然是一份病歷。
患者姓名:瑪麗·布朗
年齡:32歲
入院日期:XXXX年X月X日
診斷:產後抑鬱症伴精神分裂症狀
備註:患者於X月X日晚從病房逃脫,至今下落不明。
宋尋歌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瑪麗?
那個在兒子溺水身亡後跳海自盡的瘋女人,就叫做瑪麗。
她被送進過療養院?
宋尋歌繼續往下翻。
下一份病歷。
患者姓名:無名氏
年齡:約40-50歲
入院日期:XXXX年X月X日
診斷:不明,患者為流浪人員,被發現昏迷於碼頭附近,無法言語,疑似聾啞。
備註:患者於X月X日凌晨失蹤,疑似逃脫,至今下落不明。
宋尋歌的手指停住了。
無法言語。
疑似聾啞。
碼頭附近昏迷的流浪漢,就是那些人說的,後來不見了的流浪漢。
他也被送進過療養院?
宋尋歌的目光落在病歷下方的日期上。
是兩個月前……
就在這時,宋尋歌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吱呀——
是從樓梯上方傳來的。
有人打開了那扇暗門。
宋尋歌的呼吸瞬間停了,她來不及恢復原樣,飛快地關掉手電筒,縮到角落裡,躲在那些紙箱後面。
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。
很輕,但很清晰。
一步一步,越來越近。
緊接著,木門被推開,一道光從門外照了進來。
是手電筒的光。
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,掃過那兩具屍體,掃過那些雜物,然後停住了。
停在那些被翻動的紙箱上。
宋尋歌屏住呼吸,一動不動。
不過這些紙箱太矮了,擋不住她整個人,如果那個人走過來,她一定會被發現。
怕什麼來什麼,腳步聲再次響起,果然朝這邊走來了。
一步。
兩步。
三步。
宋尋歌的手悄悄伸進口袋,摸到一個冰涼的東西,一把鋒利無比的小刀。
如果被發現,只能動手了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宋尋歌的手指握緊了刀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