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花園小區（16）
七棟樓下，宋尋歌停下腳步，抬頭看了看302的窗戶，窗簾拉著，看不清裡面的情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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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緘跟在她身後，小聲問：「宋姐，咱們直接上去嗎？」
「嗯。」宋尋歌點點頭，理直氣壯：「她說過，一個人在家無聊，歡迎串門。」
兩人走進樓道，上樓來到302門口。
宋尋歌毫不猶豫地抬手敲門，過了幾秒，門開了。
王金花站在門口，還是那身寬鬆的家居服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。
「是你們啊？」她對這個滿場要聯繫方式的組合印象深刻，有些意外，但很快笑起來：「快進來快進來，我剛洗了水果，正愁沒人一起吃呢。」
宋尋歌笑著走進去。
客廳溫馨整潔，百合花的香氣淡淡的。
王金花招呼兩人坐下，自己去廚房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，擺在茶几上。
「吃，別客氣。」她在對面坐下，又抱起抱枕。
宋尋歌拿起一塊蘋果，慢慢吃著，目光卻在這間屋子裡緩緩掃過。
牆上掛著的那幾張婚紗照，王金花穿著白紗，笑得很幸福。旁邊的男人高大憨厚，看著她的眼神里滿是愛意。
電視柜上擺著幾盆綠植，還有一束新鮮的百合和一個相框，是王金花和那個男人的合照，兩人在海邊，笑得燦爛。
茶几下面放著幾本雜誌，都是關於孕期和育兒的。
宋尋歌收回目光，看向王金花：「金花，你老公什麼時候回來？」
王金花嘆了口氣，但臉上還是帶著笑：「還得大半個月呢，他說這個月活兒多，能多掙點，等回來的時候給我帶禮物。」
宋尋歌點點頭：「你一個人在家，確實挺無聊的。」
「是啊。」王金花說：「不過也還好，我平時去樓下轉轉，找王奶奶嘮嗑。王奶奶你知道吧？」
宋尋歌笑了笑：「上午見過，挺能說的。」
王金花笑起來：「她可有意思了，知道的事兒特別多。」
宋尋歌順著她的話說：「那她有沒有跟你說過，小區裡有什麼奇怪的事？」
王金花愣了一下：「奇怪的事？」
「就是……」宋尋歌想了想，「比如，誰家出了什麼事，或者有什麼怪事之類的。」
王金花歪著頭想了想，搖搖頭：「沒有吧，這小區挺好的，大家都挺和氣的。」
宋尋歌點點頭：「那你一個人會不會太辛苦了？」
王金花微微一笑：「沒事，我老公說了，等再過幾個月，就讓我婆婆來照顧我。」
宋尋歌眉心一動，拿起一塊蘋果，慢慢吃著，目光再次掃過這間屋子。
很快，她的目光停在了電視櫃旁邊的角落裡。
那裡放著一個舊舊的布娃娃。
很舊，邊角都磨破了，顏色也褪得厲害，和這間屋子裡其他嶄新的東西比起來，顯得格格不入。
「那個娃娃……」宋尋歌指了指。
王金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笑了笑：「那個啊，是我小時候的娃娃，一直留著，雖然舊了，但捨不得扔。」
宋尋歌點點頭，她繼續吃著水果，和王金花聊著有的沒的。
聊懷孕的事，小區裡的事，還聊王金花喜歡吃什麼，平時都幹什麼。
王金花很健談，說起話來滔滔不絕。
又聊了一會兒，宋尋歌站起身，準備告辭：「金花，謝謝你招待，我們先回去了。」
王金花也站起來：「這麼快就走？再坐會兒唄。」
「下次吧。」宋尋歌笑著說：「你好好養胎，別累著。」
王金花笑著點點頭，送兩人到門口。
走出門的那一刻，宋尋歌突然回過頭：「對了，金花，你老公叫什麼名字？」
王金花有些好奇：「他姓吳，叫吳建國，怎麼了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宋尋歌面不改色，笑了笑，「就是想下次見面好打招呼。」
王金花點點頭，目送兩人下樓。
走出樓道，陳緘小聲問：「宋姐，王金花她老公有什麼問題嗎？」
宋尋歌沒有說話，只是若有所思地往前走，走了幾步，她突然停下來：「陳緘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覺得王金花這個人，有什麼問題嗎？」
陳緘想了想，搖搖頭：「沒有啊，這樣看起來挺正常的，就是個普通孕婦。」
宋尋歌看著他，沉默了一秒：「那你覺得，她和老吳有沒有什麼關係？」
「雖然王金花的老公也姓吳。」陳緘撓撓頭，思索道：「但王金花才二十多歲，老吳都四十多歲了，兩人不可能有什麼關係吧？」
宋尋歌沒有回答，只是繼續往前走，腦子裡正在飛快地整理著信息。
老吳以前是跑大車的，十天半個月才回家一次，現在在開計程車。
他老婆懷孕時，他媽去照顧，他老婆生產後得了抑鬱症，跳樓自殺了。
至於王金花，懷孕快兩個月，一個人在家，她老公很忙，經常一個月才回來一次。
她老公還說了，過兩個月讓他媽來照顧，等孩子出生了，他就不跑車了，去開出租，好陪他們。
不可能這麼巧合。
宋尋歌停下腳步：「陳緘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覺得王金花今年多大？」
陳緘想了想：「二十三四？最多二十五。」
宋尋歌點點頭。
二十三四歲。
老吳看起來四十多歲。
如果老吳的老婆還活著，應該也是四十多歲。
王金花太年輕了。
但宋尋歌的直覺告訴她，這兩個人之間，一定有關係。
她想起海鎮副本里的愛麗絲。
那個看起來七歲，實際上已經三十五歲的瘋子。
如果這個副本也有類似的設定呢？
如果王金花看起來年輕，實際上已經……
宋尋歌搖搖頭，把這個念頭暫時放下，她需要更多信息。
「走。」她說：「再去找個人。」
陳緘愣了一下：「找誰？」
「那個小男孩。」宋尋歌說：「小光。」
兩人在小區里轉了一圈，打聽小光住在哪。
得到的答案很一致——小光住在九棟，和他養父母一起。
但養父母白天上班，不在家，小光應該在上學，也不在。
宋尋歌想了想，決定先去小光家樓下看看。
九棟在小區的最深處，靠近圍牆，這邊比中心區域安靜得多，偶爾有幾個人經過，也都是行色匆匆。
兩人在九棟樓下的長椅上坐下。
陳緘有些茫然：「宋姐，咱們就在這等？」
「嗯。」宋尋歌應了一聲：「時間也不早了，等他放學吧。」
陳緘點點頭，乖乖地坐著。
陽光慢慢西斜，影子越拉越長。
大概過了一個小時，一個小男孩出現在兩人的視線里，背著書包，穿著藍色的小外套，低著頭，慢慢朝這邊走來。
宋尋歌沒有動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小光走到樓下，似乎感覺到什麼，抬起頭，朝這邊看過來。
憑心而論，他長得很可愛，眼睛大大的，黑黑的，唇紅齒白，只是神態總是有些瘮人。
看到宋尋歌和陳緘，小光愣了一下，然後露出一個笑容，讓人心裡發寒。
他朝兩人走過來，在長椅前面停下。
「你們找我？」他的聲音稚嫩，但語氣卻不像個孩子。
宋尋歌看著他，也露出一個笑容：「你叫小光？」
小光點點頭。
「我叫宋尋歌，六棟601的。」宋尋歌言簡意賅道：「昨天晚上，我們在歡迎會上見過。」
小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，笑容更深了。
「我記得你。」他說：「你是那個回答問題很厲害的姐姐。」
宋尋歌笑了笑：「謝謝誇獎。」
小光在旁邊站著，也不急著上樓，就那麼看著兩人。
「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？」他問。
宋尋歌想了想，說：「沒什麼大事，就是想認識一下，王奶奶說你是個特別的孩子。」
小光的表情微微變了變，但很快恢復。
「王奶奶？」他歪了歪頭，一臉天真無邪，笑起來還露出了一顆小虎牙：「她還說我什麼了？」
「她說你從小就很特別。」宋尋歌學舌道：「不管是說話，還是做事，都比大人還要成熟。」
聽見這話，小光忍不住笑了起來，笑聲很輕，但在這安靜的傍晚，卻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王奶奶就會瞎說。」他歪頭一笑，但語氣里卻沒有任何不滿。
宋尋歌看著他，突然話題一轉：「小光，你認不認識老吳？」
小光的笑容頓了一下，只是一瞬間，很快就恢復如常。
但宋尋歌捕捉到了。
「老吳？」小光歪著頭，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：「是那個開計程車的叔叔嗎？大家都是一個小區的，我當然見過他，但不熟。」
宋尋歌點點頭，沒有繼續問，而是又換了一個問題：「那王金花呢？你認識嗎？」
小光的表情又變了變，這一次，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沉默了幾秒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語氣變得有些不一樣：「金花阿姨啊，我當然也認識，她對我挺好的，有時候會給我吃的。」
宋尋歌看著他，目光很深：「她對你挺好嗎？」
「嗯。」小光點點頭：，「她說，希望她的小孩以後也能像我一樣可愛。」
宋尋歌的心跳漏了一拍：「像你一樣？」
小光看著她，那雙眼睛黑得發亮，不像孩子的眼睛：「當然，畢竟她懷孕了，不是嗎？」
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秒。
宋尋歌的腦海里，無數個碎片開始瘋狂旋轉，然後慢慢地拼湊成一個比較完整的畫面。
如果……
如果王金花，就是老吳那個跳樓自殺的老婆呢？
如果她死了以後，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呢？
宋尋歌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裡的念頭，繼續問小光：「她還說過什麼？」
小光歪著頭，想了想：「她說，她和她老公都是大眼睛，小孩的眼睛肯定也大大的，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最好。」
說著，他故意露齒假笑，指了指自己臉頰的兩個小梨渦。
宋尋歌的瞳孔微微收縮，她看著小光這張稚嫩的小臉，臉上掛著笑容。
那個笑容，此刻看起來，竟然帶著一絲……說不出的意味。
「小光。」她輕聲問：「你知道那個小孩是誰嗎？」
小光沉默了一秒，然後慢慢笑了，笑得很輕，很淡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聳聳肩：「跟我有什麼關係呢，畢竟我只是一個沒有爸爸媽媽的孤兒。」
說完，他不再停留，轉身朝樓道走去。
走到門口，小光停下來，回頭看了宋尋歌一眼。
「姐姐，你很有意思。」他說：「比我見過的其他人都有意思。」
隨後他走進樓道，消失在了陰影里。
陳緘在旁邊，整個人都是懵的：「宋、宋姐……他剛才說的那些……是什麼意思？」
宋尋歌坐在長椅上，冷靜地看著樓道口。
老吳、王金花、小光，三個人之間一定有某種聯繫。
宋尋歌閉上眼睛，在腦海里整理著所有的信息。
老吳：四十多歲，計程車司機，以前跑大車，老婆產後抑鬱跳樓自殺，孩子被送到姐姐家養著。
他一直活在愧疚里。
王金花：二十多歲，新婚，懷孕兩個月，丈夫一個月回來一次。她家裡有一個很舊的布娃娃，磨損程度不像只有十幾年。
小光：七八歲，孤兒，被收養，說話做事不像孩子，他對老吳和王金花都有印象，還說王金花對他很好。
宋尋歌睜開眼睛。
她想起了王金花家裡那個布娃娃的磨損程度。
如果那個娃娃是王金花小時候的，磨損程度應該和她現在的年齡匹配。
但那個娃娃看起來，比王金花老舊得多。
除非……王金花的「現在」，不是她真正的「現在」。
就像海鎮裡的愛麗絲。
如果王金花看起來二十多歲，實際上已經四十多甚至五十了呢？
如果她就是老吳那個跳樓自殺的老婆，只是在這個副本里，她回到了年輕時的某個時間點呢？
宋尋歌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這個猜測太瘋狂，但在遊戲裡，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。
想到這裡，宋尋歌站起身：「走。」
陳緘連忙站起來：「去哪？」
「再去一趟王金花家。」宋尋歌說：「我有話要問她。」
兩人快步穿過小區，來到七棟樓下，輕車熟路地上樓，敲門，門開了。
王金花站在門口，還是那副溫柔的樣子。
「你們又回來啦？」她有些奇怪，笑著問：「是不是忘了什麼東西？」
宋尋歌看著她，沉默了兩秒鐘。
「金花。」她開門見山道：「我想問你一件事。」
王金花愣了一下：「什麼事？」
宋尋歌看著她的眼睛：「你今年多大了？」
聽見這個問題，王金花有些想笑，她張了張嘴，下意識地想要回答，表情卻在下一秒變得恍惚。
像是這個問題觸動了什麼。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王金花抬手捂著頭，眉頭皺了起來：「我今年……二十五？二十六？我……」
宋尋歌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她。
王金花的臉色越來越白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「我……我不記得了……」她的聲音開始發抖：「我怎麼會不記得自己多大……」
宋尋歌這才上前一步扶住她。
「別想了。」她說：「想不起來就別想了。」
王金花看著她，眼神裡帶著一絲恐懼和不安：「我是不是……有什麼問題？」
宋尋歌沉默了一秒，反問道：「你覺得呢？」
王金花愣愣地看著她，然後慢慢蹲下去，把頭埋進膝蓋里。
她的肩膀在發抖，宋尋歌蹲在她旁邊，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等著。
過了很久，王金花才抬起頭，她的眼神變了，不再是之前那種溫柔的、有些恍惚的樣子，而是一種更複雜深沉的表情。
她看著宋尋歌，聲音沙啞：「我……我有時候會覺得，我不是我。」
宋尋歌沒有打斷她。
王金花一臉恍惚地繼續說：「有時候我會夢到一些事，夢到一個小孩在哭，夢到一個男人在開車。」
「還夢到一個窗戶，我站在那裡，想跳下去……」
王金花的的聲音越來越低：「醒來的時候，我就在想，我為什麼會做這種夢？我從來沒有跳過窗戶，我的小孩還沒出生，我老公對我很好……」
她看著宋尋歌，眼神里滿是困惑和恐懼：「你說，我為什麼會做這種夢？」
宋尋歌看著她，緩緩開口：「你有沒有想過，那些夢，可能不是夢？」
王金花愣住了：「不是夢？那是什麼？」
宋尋歌沒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著王金花，看著這個被困在某個時間點，忘記了自己真正過去的女人。
她不知道王金花的真相是什麼，但有一個念頭，正在她腦海里慢慢成形。
王金花，老吳，小光。
這三個人，可能比他們自己以為的，有著更深的聯繫。
宋尋歌扶著王金花站起身，安慰道：「好好休息，如果再做那些夢，不要怕。」
畢竟，如果事情已經發生了，那就是沒法改變的過去而已，害怕沒有任何作用？
王金花看著她，眼神裡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情緒：「你……你還會來看我嗎？」
宋尋歌點點頭：「會的，別擔心。」
她轉身走出門，陳緘跟在後面，一言不發。
走出樓道時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
陳緘終於忍不住問：「宋姐，王金花她……她到底是誰？」
宋尋歌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，沉默了很久：「還不知道，但很快就會知道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