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8章 這一戰雖死,定要鎮北軍旗立於山巔


  鎮北軍一路高歌猛進。

 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,寧遠率領不足四萬的前鋒鎮北軍,以近乎瘋狂的推進速度。

  短短一個月內,連續攻克數座北涼腹地核心要塞,兵鋒所向,直指百里之外白帝城前的最後一道天險。

  群玉峰城!

  這一戰,遠比寧遠經歷過的任何一場戰役,都更加慘烈、更加消耗。

  當苗刀從一具秦軍伍長的胸膛中,力竭抽出,渾身浴血的寧遠拄著刀,恍惚看向狼藉的戰場前方。

  

  遠方,兩座宛若巨神兵刃般的雄峰拔地而起,夾峙著一座巍峨險峻的關城,在破曉的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。

  陽光艱難地穿透山間薄霧,灑落在這片屍橫遍野、硝煙未散的焦土上。

  身後,稀稀落落的鎮北軍士卒,從堆積如山的敵我屍體間掙扎著站起,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深入疲憊和戰後的恍惚。

  鮮血早就浸透了他們的皮甲,只是看著寧遠還活著,都安心了幾分。

  遠處,塔娜坐在血泊中。

  她手中那柄令人膽寒的陌刀斜插在地,正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條,默默地擦拭著臉上已經乾涸發黑的血痂,一言不發。

  她看向寧遠,聲音平靜卻依然堅定:

  「清點過了,這一陣又折了三千多弟兄,眼下,還能提刀的,滿打滿算不到一萬八了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目光投向遠處那仿佛嵌在雲間的群玉峰城:

  「群玉峰,是白帝城最後,也是最硬的骨頭。」

  「兩山夾一關,一夫當關,萬夫莫開。」

  「咱們的投石機和襄陽炮,一路打過來,能用的只剩個零頭。

  「這地方你想好怎麼啃了嗎?」

  寧遠所率的這四萬前鋒,能在一個月內連克數城,兵臨此地,仰仗的正是那三十架拋石機和十座襄陽炮的遠程威懾。

  然而連續高強度的攻城拔寨,這些笨重的器械損毀嚴重,如今拋石機僅餘六架,襄陽炮也只剩下四座堪用,且箭矢已捉襟見肘。

  寧遠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他忍著肋下傷口的抽痛,一瘸一拐地走到塔娜身邊,伸出手。

  塔娜看了他一眼,抓住那隻同樣布滿傷口和血污卻異常穩定的手,借力起身。

  「群玉峰地勢太險,強攻是送死,」寧遠望著那險峻的關城輪廓,眉頭緊鎖,「先讓兄弟們喘口氣,包紮傷口,清點物資。」

  「法子…容我再想想吧。」

  他心裡清楚,沒有那些遠程重器的壓制和破門,單靠這一萬八千疲憊之師,想正面強攻群玉峰城,無異於痴人說夢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與此同時,群玉峰城內。

  秦王親臨這座最後的屏障。

  守城主將,乃是楊無敵之下,秦王府另一位以穩健堅韌著稱的將領「趙龍膽」。

  趙龍膽陪同秦王巡視城防,行至巍峨的城樓之上,指著城外蒼茫險峻的山道,語氣自信傲然:

  「秦王,鎮北軍前鋒經月余苦戰,死傷過半,現在就是強弩之末了。」

  「他們賴以破城的那些投石巨砲,我將柳家全部死士推到了前邊埋伏,他們是絕對運送不上來的。」

  「他若是敢來,這便是他寧遠的葬身之處!」

  秦王單手扶著垛口,目光平靜地投向遠方隱約可見的鎮北軍營地炊煙,淡淡道:

  「這一次便不必再留手了,能殺多少就殺多少。」

  「讓他鎮北軍清楚,小小草莽,在我秦軍前面,連站著的資格都沒有,這一戰將他鎮北軍脊梁骨,給本王一寸寸全部打斷!」

  他側身,看向身形魁梧、面容剛毅的趙龍膽:

  「趙將軍,本王留五萬精銳於此,糧草軍械,任憑取用,我只要一個結果!」

  秦王目光轉冷,一字一頓:

  「看到寧遠的項上人頭,掛在你這群玉峰的城頭。」

  趙龍膽抱拳躬身,聲音鏗鏘如鐵:「秦王放心!末將在此,便是軍神復生,也休想逾越雷池半步。」

  秦王頷首,拍了拍趙龍膽厚重的肩甲,不再多言,轉身下了城樓。

  巡視完畢,秦王並未立刻返回白帝城,而是命車駕行至群玉峰後山一處僻靜山腳。

  他屏退左右侍衛,隻身一人,沿著蜿蜒陡峭的石階,徒步向山頂攀去。

  山頂有座小小的觀景涼亭,此刻,一道身影早已立於亭中,背對著來路。

  秦王踏上最後一級石階,與亭中之人相隔數丈,四目相對。

  「鎮北軍四萬前鋒,氣力將盡於此。」

  秦王率先開口,聲音在山風中被吹得有些飄忽。

  「然,其後李崇山所率主力,攜何種底牌,猶未可知。」

  「寧遠不惜以身為餌,損兵折將,也要為其主力開路,所圖必然不小。」

  「如今,寧遠及其殘部注意力盡在群玉峰,沈君臨亦被死死拖在鳳燎原。」

  「能否一舉定鼎北涼,殺他翁婿二人…」

  秦王目光幽深,看向亭中那道始終沉默的身影:

  「關鍵,在你。」

  涼亭珠簾低垂,隨風輕晃,將那人的面容與神情遮掩得模糊不清。

  對於秦王的話語,他沒有任何回應,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。

  秦王並不在意對方的沉默,單手負於身後,望向亭外群玉峰險峻的山勢,繼續道:

  「莫要忘了,你究竟是誰的人。」

  「你一日是眼線,一輩子都是眼線。」

  亭中之人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依舊無言。

  「天下如棋,瞬息萬變,幽都的小皇帝已與西夏聯手,留給我們的時間…不多了。」

  言罷,秦王不再多言,轉身,沿著來時的石階,緩步而下。

  山風將他最後一句話語,清晰地送上山頂:

  「魏王…老了,那個位置,該換人坐坐了。」

  直到秦王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山道深處,涼亭中那人才緩緩動了。

  他向前一步,掀開珠簾,露出一張冷峻而複雜的側臉。

  一隻手,無聲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之上,久久沉默,最終,漠然轉身而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數日後,鎮北軍主力輜重,在寧遠前鋒捨命開闢的道路上,終於抵達前鋒殘部所在的營地。

  中軍大帳內,氣氛凝重到了極點。

  「寧王!」李崇山「噗通」一聲,重重跪倒在寧遠面前,這位老將虎目含淚,聲音顫抖而堅定:

  「前方便是群玉峰,絕險之地!鎮北軍在北涼已無更多兵力可作補充!」

  「此戰…九死一生啊!」

  他猛地以頭觸地:

  「老臣懇請寧王!就此坐鎮中軍,運籌帷幄!」

  「攻打群玉峰之任,交由老臣。老臣願代寧王赴此死地!」

  帳內一眾將領紛紛跪倒:「請寧王三思!」

  所有人都清楚,攻打群玉峰,幾乎等同於自殺式的衝鋒。

  寧遠為了鎮北府,為了寶瓶州,為了北境那遙不可及的理想,已經做得太多了。

  他本不必每次都身先士卒。

  李崇山抬起頭,老淚縱橫,卻字字鏗鏘,用盡全身力氣吼道:

  「寧王!將這一萬八千還能戰的弟兄,交給老臣!」

  「老臣只要十五天!十五天之內,縱使拼卻這副老骨頭,流干最後一滴血,也一定為您…為您砸開群玉峰的城門!」

  一片死寂,只有李崇山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抽泣聲。

  寧遠背對著眾人,他沉默著,一言不發。

  「寧王啊!」李崇山見他不語,心中大急,跪行幾步,再度重重叩首,抱拳的雙手抖得厲害。

  「您若再有閃失,鎮北府…鎮北府可就真的塌了天了啊,讓老臣去吧!老臣求您了!」

  良久,寧遠緩緩轉過身。

  他的臉上沒有悲憤,沒有激昂,只有一種看透生死、卻又堅定無比的平靜。

  他目光掃過眾將士,最後落在李崇山涕淚橫流的臉上,忽然,輕輕笑了笑。

  「老李大哥,抬起頭來,你瞧瞧跟我的在場兄弟,再看看我自己。」

  「他們哪一個,不是信我寧遠,才將身家性命託付,甘願隨我赴這死地?」

  「我若此時露了怯,躲在了身後,即便他日僥倖得了北涼,我寧遠,有何面目去見那些已經倒下的兩萬多個弟兄?」

  「有何顏面,自稱是他們的寧老大?」

  他走到李崇山面前,彎腰,用力將這位老將攙扶起來,看著他的眼睛:

  「你知道,看著身邊的兄弟一個個倒下,你卻連回頭看一眼都不能,只能咬著牙,繼續往前沖,是什麼滋味嗎?」

  寧遠鬆開手,退後一步,目光變得銳利如刀,掃視全場:

  「這一仗,沒人能有資格替我去打。」

  「寧王!」李崇山還要再勸。

  他轉身,再次面對眾將:

  「都給我聽清楚了,咱們能走到今天,沒有一個兄弟是容易的。」

  「血,流夠了,淚,也早他娘的流幹了,咱們打仗,不是為了他娘的忠肝義膽!」

  「是為了讓跟著咱們的百姓,以後他娘的能挺直腰杆活著!」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:「一萬八千兄弟,夠了!」

  「秦軍篤定咱拿不下這裡,咱就用這一萬八,照樣砸開他群玉峰城的給秦老賊看看。」

  李崇山渾身一震,只見校場之上,那一萬八千名傷痕累累的鎮北軍士卒,已然自發列隊。

  儘管很多人需要互相攙扶,儘管很多人身上紗布還滲著血,但當他們的目光匯聚到中軍大帳時,裡面燃燒的,只有熊熊戰意,與赴死的決然!

  「我等雖死,亦為鎮北軍魂!」一名獨臂的千總在馬上振臂狂呼。

  「有寧老大率領,此戰必勝!定為後續弟兄,拿下群玉峰城!」

  「鎮北軍!萬勝!!」

  一萬八千個喉嚨發出的怒吼,匯聚成一股撕裂雲霄的聲浪,在這群山之間轟然迴蕩,氣勢驚人!

  李崇山怔怔地看著這一切,老淚再次湧出:「諸位兄弟,且前行,我等在白帝城再見!」

  寧遠一笑,翻身上馬,寧家媳婦兒薛紅衣和塔娜齊齊跟隨,帶著一萬八千鎮北剩下的先鋒軍,奔赴大山去了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