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0章 寧遠第一次落淚


  一刻鐘後。

  陰暗潮濕的地牢深處,傳來少女低微的痛吟。

  最裡間的牢房中,阿依四肢已被齊齊砍斷,雙眼被生生剜去。

  乾涸的血污糊滿了那張曾經對世界滿懷善意的臉。

  「好疼啊,」阿依躺在冰冷的地面上,四周的老鼠蟄伏在黑暗角落,只等少女生命枯竭,便一擁而上啃噬血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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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阿塔,我好害怕,我好冷……你在哪兒?」

  虛弱無助的聲音在地牢中迴蕩,回應她的,只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嘰喳,像極了嘲諷。

  忽然,一隻老鼠鼓起勇氣靠近,抬起鼻子嗅了嗅斷臂上的血腥。

  「啊!滾開,都滾開!」

  阿依感到斷臂處傳來尖牙撕咬的刺痛,空洞的眼眶猛地瞪大,她拼命扭動殘軀,想把老鼠趕走。

  但她真的沒有力氣了,只能絕望地哭。

  那哭聲,讓人心碎。

  就在這時,牢中老鼠的動靜忽然消失了。

  一切都安靜下來,一個僵硬的身影,腳步沉重託著而來。

  一隻顫抖而粗糙的手,輕輕划過她冰涼、消瘦的臉頰。

  那隻手抖得厲害,隨後無措地觸碰到她的斷臂、斷腿……

  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抽泣,在阿依耳邊響起。

  原本還在尖叫的阿依忽然安靜下來,努力轉動脖頸,側耳去捕捉那個聲音。

  「是……是阿塔嗎?阿塔……你是來接我走的嗎?」

  「阿……阿塔?」

  寧遠從西夏少女口中逼問出阿依的下落。

  儘管他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,可當他站在牢房外,看到眼前這一幕時,心仿佛被人生生捏碎了。

  他沒有勇氣進來,在外邊站了許久。

  這一切,本不該由這樣一個天真、善良的少女來承受。

  這一切,都是因為他。

  可有些事,終究要去面對。

  寧遠死死攥著拳頭,指甲深陷血肉,鮮血順著指縫滲出。

  但這點疼痛,無法壓下此刻內心翻湧的自責。

  他不敢開口說話,只是看著這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花季少女,看她落得如此慘烈的下場。

  她又有什麼錯?

  她不過是救了一個瀕死之人,她又有什麼錯?

  「阿塔……」阿依擠出一抹慘笑,「你是來接我的對嗎,怎麼不說啊。」

  冰涼的臉頰貪婪地蹭著那隻手上傳來的溫度,像一隻受傷的小貓渴求撫摸。

  「阿塔,我現在是不是很醜、很難看?我是不是不漂亮了,嚇到阿塔了?」

  「……你不醜,」寧遠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。

  阿依一愣,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。

  旋即臉上又露出為寧遠高興的笑容:「中原人,你沒死啊。」

  「我沒死,我答應過你,來帶你回家,」寧遠上前,輕輕托起阿依的脖頸,手足無措。

  頓了頓,他問,「阿依,你是叫這個名字吧?」

  阿依忍著痛,笑了:「阿依是阿塔給我取的,中原人,你叫什麼名字啊,我還不知道呢。」

  「畢竟為了救你,我阿塔死了,我也變成了人不人、鬼不鬼的樣子……知道你的名字,應該不過分吧?」

  「我叫寧遠。」

  寧遠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阿依冰涼的額頭上,大顆大顆的淚水不斷砸落在她臉上。

  「寧遠?」阿依擠出笑容,「很好聽的名字。」

  「你不知道,寧遠這個名字在西夏很有名,你救了一個很有名的人,現在,你會是更出名的英雄,所有人都會記住你。」

  阿依卻露出慘笑:「我只是救了一個渴望活著的人,我不在乎你有沒有名。」

  「對不起啊,中原人,」阿依的氣息愈發微弱,聲音細若蚊蚋。

  「為什麼要跟我道歉?」寧遠緊緊咬著唇角,壓著哭,「是我害了你,該道歉的人是我。」

  「救你,是我自己願意的,但我不該因為那些壞人害死我阿塔,就把恨遷怒到你身上。」

  「這對你,不公平。」

  寧遠僵在原地,如鯁在喉。

  這句話,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
  「不要放在心上,中原人,阿依知道自己活不成了。」

  「不過看到你還活著,我就放心啦,」她頓了頓,聲音越來越輕,「至少這樣,我和阿塔也不算白白為你而死……對嗎?」

  寧遠不說話,只是緊緊貼著阿依的額頭,想要留住點什麼。

  但他好像,什麼都留不住了。

  「寧遠哥哥,我……我好疼,我能求你一件事嗎?」

  「你說,阿依,」寧遠沙啞地應道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送我一程吧。」

  「我……我活得好辛苦,好疼啊……」

  「我陪著你,阿依,不怕了。」

  黑暗的地牢里,一切歸於平靜。

  連阿依那艱難的、虛弱的呼吸聲,也終於徹底消失了。

  最後剩下的,只有一個男人自責的哽咽與抽泣。

  不知過去了多久。

  直到地牢上方的天邊升起一抹晨光,守在地牢外的塔娜等人,才看到地牢出口處浮現一道黑影。

  眾人紛紛站起。

  寧遠用自己的衣服蓋住了阿依的殘軀,輕柔地將她抱出地牢,站在了數日大雨後初霽的晨曦之下。

  這一刻,草原的春天來了。

  歡快的蝴蝶自由地飛馳在遼闊的草原上空,掠過寧遠的頭頂,飛向了遠方草原高丘,那裡鮮花不知道何時,開放的燦爛一片。

  薛紅衣看到這一幕,想上前說點什麼,卻被秦茹拉住了。

  眾人只是靜靜看著這個在地牢里待了整整一夜的男人。

  直到此刻所有人才意識到,這個看上去什麼都打不倒的男人,原來比所有人想像中都要脆弱。

  寧遠低頭看了阿依最後一眼,微微一笑:「阿依,天亮了,咱們不疼了,你自由了。」

  「從現在開始,沒人敢再欺負你了。」

  「你們……你們要幹什麼!放開我!」

  遠處,嵬名赤鬼和西夏少女被押了上來,狠狠摁在寧遠面前。

  嵬名赤鬼冷冷盯著寧遠那張麻木的臉,咯咯地笑了起來,笑聲刺耳:

  「這就是你招惹我的下場,寧遠,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,殺了我吧,哈哈哈……」

  西夏少女哭喊:「別殺我,我不想死,我還年輕!寧遠,別殺我!」

  寧遠抱著阿依,從二人身旁走過,一眼未看,徑直向城外走去。

  他在遠處鮮花盛開的草原上,親手挖了一個深坑,用鎮北軍的旗幟將阿依裹好。

  隨後,他轉過頭,看向被押送上來的兩人。

  「你要做什麼?」嵬名赤鬼終於感到不妙,心慌起來。

  寧遠神色漠然:「把他們綁緊,堵上嘴巴,給阿依當墊背的。」

  二人被重新捆實,堵住嘴,丟進了深坑之中。

  「唔!唔唔……」西夏少女絕望地哀嚎掙扎,涕淚橫流。

  嵬名赤鬼崩潰怒吼:「我是嵬名高貴的血脈,你不能這樣侮辱我!」

  「北涼王,我要死在你的刀下,我是一個戰士!」

  「你這麼做,會讓我嵬名一族蒙羞的!」

  「重要嗎?」寧遠冷笑。

  他小心翼翼抱起輕盈得幾乎沒有重量的阿依,將她輕輕放在二人身上。

  在二人變調的嘶吼與哭嚎聲中,寧遠將泥土一捧一捧回填。

  最後,他親自在附近尋來春天裡開得最好的一朵花,插進新培的墳土中。

  恰在此時,那隻蝴蝶縈繞而來,輕盈地落在花朵上。

  停駐片刻,又振翅飛向遠方。

  寧遠的目光愈發堅定。

  他看向遠處聚集的百姓,忽然開口道:「咱們不攻打西夏了。」

  此話一出,在場鎮北軍將領齊齊一怔。

  寧遠頓了頓,聲音陡然拔高:「咱們解放西夏,解放這裡的百姓。」

  「這不是戰爭,是為了更多善良的阿依,發起的反抗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全場鎮北軍振臂齊吼,聲震四野。

  然而就在這時……

  「報!」

  「寧王,後方,後方靈州有西夏軍和魏軍,他們聯手朝著這裡打來了!」

  此話一出,全場寂靜。

  薛紅衣緊鎖眉頭,「魏軍怎麼跟西夏勾結在一起了?」

  寧遠神情冰冷,「正好,新仇舊恨一起算,進城!·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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