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4章 魏王落幕


  大軍狼狽衝出草原,魏軍殘部朝著戈壁深處遁去,轉瞬便被漫天塵煙吞沒。

  年老多病的魏王再也馭不住戰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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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消瘦的身體裹在厚重的大氅里,空蕩蕩的,像一截被風乾的枯木。

  驀然回首,浩浩追兵正從天邊壓來,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恰好落在他臉上……

  那層層疊疊的皺紋被光線雕刻成老樹皮般的溝壑,藏滿了這大半生的風霜。

  忽然間,他想起了年輕時的事。

  那時他跟著沈君臨、秦王、衛猿一幫老弟兄,替大乾老皇帝打天下。

  在南邊一座不知名的小鎮上,他們遇到過一個瞎眼的老頭,自稱神算子。

  幾個弟兄那時都不信命,倒是衛猿那個夯貨,非攛掇他投幾個銅板試試,說沒準兒這瞎子算得准,日後還能救他一命。

  他也沒當回事,找總是有自己小金庫的沈君臨,借了幾個小錢,叮叮噹噹丟進那瞎子的破碗裡。

  那瞎眼神算子摸著銅錢,竟當真給他算了一卦。

  當時他轉身就走,連卦詞都沒記住幾句。

  可如今回想起來,那瞎子當年的幾句,如今竟是變得無比清晰。

  「將軍百戰身名裂。向河梁、回頭萬里,故人長絕。」

  魏王長嘆一聲,喃喃重複道:「故人長絕……麼?」

  他搖了搖頭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沒有不甘,只有一種卸下了千鈞重擔後的疲憊與釋然。

  「罷了,罷了,這一次,是真的累了,不逃了。」

  逃亡的魏軍在他一聲令下,忽然停住。

  前方,魏守鶴策馬折回來,急聲道:「爹,停下幹啥?後邊鎮北軍馬上就到!」

  「孩兒啊,這一回,爹不跑了,」魏王笑著看他,「爹累了,真的不想再跑了。」

  魏守鶴渾身一震,翻身下馬,撲上去抓住魏王那雙發抖、冰涼的枯手:「爹!戰場有輸有贏,咱可不能放棄啊!」

  魏王釋然地笑了笑,抬手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:「戰場上確實有輸有贏。就算是他寧遠,也未必次次都能把仗打得漂亮。」

  「但命也,時也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深深地看著魏守鶴:「但是孩兒啊,爹老了。」

  「這身子骨,沒人比我自己更清楚。」

  「這一戰之後,我就再也給你鋪不了路了,所以,我打算在這裡,為你做最後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扶我下來。」

  「爹!」魏守鶴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帶著哭腔喊道,「咱逃吧!沒事的,還有我呢!」

  魏王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,抬手便是一記耳光,狠狠甩在他臉上。

  魏守鶴不躲不閃,反而大聲道:「爹打得好!打得妙!」

  「以後也要一直打我才是!來,您回去,咱繼續趕路,等甩開了寧遠,您想怎麼打就怎麼打!」

  魏王卻執意下了馬車。

  他蹲下身子,用那雙顫抖得厲害的手,輕柔地替魏守鶴抹去臉上的淚水。

  「孩兒,站起來,像個爺們兒一樣,堂堂正正地站起來。」

  「咱不哭,你可是魏軍的未來,哭成這樣算怎麼回事?」

  魏守鶴憋著淚,猛地站起身,挺起胸膛,可淚水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
  「孩兒啊,現在我就把魏軍的兵權交給你。」

  「從今天起,你就是堂堂正正的魏王,二十萬魏軍之主。」

  「爹,咱不要什麼魏王!咱只要你!」

  魏守鶴哭得手足無措,抓著頭髮,急得幾乎跺腳。

  魏王踮起腳,捧住他的臉:「孩兒,看著爹。」

  「爹就算現在死了,也沒什麼可留戀的了。」

  「這世上唯一讓我放心不下的,也就是你了。」

  「孩兒啊,聽爹的話,好好聽爹告訴你的每一個字,每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你這人直腸子,腦子不會轉彎,爹走了,可就再沒人給你撐腰了,你是要吃虧的呀,我的孩兒。」

  「爹……」

  「聽著,從現在起,你馬上帶五萬兵馬去吐蕃。」

  「如果半路上寧遠殺來,不要跟他硬碰硬,你不是他的對手。」

  「你只管把我留給你的那封信交給他,然後立刻離開西域,能走多遠就走多遠,再也不要出現在他面前。」

  「如果寧遠沒有追來,你到了吐蕃,就把其餘魏軍全部調走,離開西域。」

  「這塊地方沒了爹,你就是一塊肥肉,只會招來蒼蠅,引來無妄之災。」

  「爹……」

  「別打斷我,繼續聽,好好聽著。」

  魏王的聲音嚴厲起來,「帶著全部兵馬南下,出海,離開這片是非之地,至於以後該怎麼做,那就看你自己本事了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忽然咧開嘴,露出一個慈祥的笑。

  那雙老邁的眸子定定地望著魏守鶴,像是要用盡最後一點力氣,把這張臉刻進心裡去。

  他就是要用這最簡單、最直白、最笨的話,好讓他這傻小子往後能活得輕鬆一點。

  「好了,我說太多,你小子也未必記得住,上馬,現在就給我滾蛋,走,走走走!」

  說著,魏王趔趄著推開上前的魏守鶴,吃力地爬上馬車,已是氣喘吁吁。

  他靠在車轅上,釋然一笑:「還不走?難道要爹給你這當兒子的跪下來不成?」

  魏守鶴嚇得連退幾步,慌忙擺手:「不跪,不跪!我走,我走還不成嗎!」

  他翻身上馬,回頭依依不捨地看了一眼魏王,隨即大手一揮,嘶聲吼道:「走——!」

  烏泱泱的魏軍隨著魏守鶴迅速撤離。

  塵土散盡,戈壁上只剩下一輛孤零零的馬車。

  夕陽下,那兩匹拉車的老馬時不時回頭望向魏王,眼眶裡竟淌下了晶瑩的淚水。

  魏王苦笑:「到頭來,沒想到是你們兩頭畜生陪著咱這糟老頭子。行吧,你們也累了。正好,我這裡還有一壇好酒,咱們一起喝。」

  三頭蒼鷹在戈壁上空盤旋,撲騰著翅膀落在馬車頂上,歪著頭打量這個獨自坐在夕陽里的老頭兒,像是在疑惑他為什麼還不走。

  「到底還是這麼快就追上來了,」魏王雙手抱起酒罈,顫抖著舉到嘴邊,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。

  後方塵煙滾滾。

  寧遠遠遠地便望見了那個佝僂著腰,抱著酒罈,靠在馬車旁,正靜靜看著自己的老人。

  「停!」寧遠猛地勒住韁繩,環顧四周,卻不見半個伏兵。

  「寧遠,怎麼,怕了?」魏王的聲音從風中傳來,帶著笑意。

  「別怕,就我一個糟老頭子在這兒,這戈壁夕陽正好,我有好酒,你敢不敢過來,陪我喝一碗?」

  寧遠虛眯著眼,嘴角微微上揚,翻身下馬。

  「寧王,不可!」耶律洪烈警惕道,「兔子急了還咬人,小心這老東西使陰招。」

  「沒有我的命令,誰也不許亂動,塔娜,紅衣,掩護我,有動靜,亂箭射殺!」

  言罷,寧遠獨自一人朝馬車走去。

  身後,薛紅衣與塔娜齊齊拉滿長弓,箭鋒直指遠處那個蒼老的身影。

  「魏王,好雅興,都到了這步田地,還有心情喝酒?」

  寧遠走到他面前,再次掃視四周。

  一覽無餘的戈壁上,看不到半個魏軍的影子。

  魏王將酒罈塞進寧遠懷裡,上下打量著他,眼裡滿是激賞:

  「你小子行啊,以前我以為,秦王死在你手上,是你運氣好。」

  「如今我跟他落了一樣的下場,才明白,這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。」

  寧遠也不急著去追魏軍,他要的,從來都是魏王。

  他單手抓起酒罈,仰頭灌了一大口。

  「怎麼樣,這酒如何?」

  「不錯,這是咱中原的高粱酒吧?」

  「是二十年的女兒紅,真是浪費了,」魏王搖了搖頭,只感嘆是浪費了。

  二人對視一眼,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。

  笑夠了,魏王卻再也笑不出了。

  他望著寧遠,平靜地問:「我若死了,你能不能放過魏守鶴?」

  寧遠沒有直接回答,反而問道:「我以為你會求我放過你的魏軍,可偏偏是魏守鶴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,」魏王嘆了口氣,「說實話,要是換作以前,他是我最看不上的孩子。」

  「那小子笨得無藥可救,根本不是塊統帥的料。」

  「可是啊,等你到了咱這歲數,你興許就能明白了,有時候,越笨的人,反倒越讓人暖心。」

  寧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又飲了一口酒,道:「想好了?不再掙扎一下?」

  「不掙扎了,秦王鬥不過你,我肯定也鬥不過你,你小子,我心服口服,咱認輸了。」

  寧遠低頭看著腳下的靴子,乾笑了一聲。

  再抬頭時,目光灼灼地看著魏王:「那是你自己解決,還是我動手?」

  「有區別嗎?」魏王生死看淡,反問。

  「你自己解決,至少能給自己留個體面,到了下邊,你見到秦王,比他有面子。」

  「怎麼說?」

  「秦王是被我一箭射殺的。」

  「哈哈哈……」魏王得意地笑了起來,「那我還真有面子,我比他多個選擇。」

  寧遠沒有笑。

  他看著魏王,解下腰間那柄壓裙刀,雙手奉上。

  魏王接過刀,大笑著拔刀出鞘。

  沒有絲毫猶豫,一刀劃開了自己的咽喉。

  鮮血噴涌間,他將刀緩緩入鞘,塞回寧遠手中,然後,他托著殘軀,一瘸一拐地走回馬車,鑽進了車廂里。

  寧遠沒有再看他。

  那一刀,必死無疑。

  他對著馬車裡那個縱橫了一世的老人,鄭重地抱了抱拳,轉身大步離去。

  「寧老大,他……真死了?」王猛的聲音有些發飄。

  堂堂魏王,竟然選擇了自盡。

  寧遠沒有回頭:「走吧,接下來,該去迎西夏主力和大乾了。」

  夕陽沉入戈壁,夜風習習,帶走了馬車裡那老人最後一絲溫度。

  然而寧遠不知道的是,魏王也不知道的是,他那個不放心、不成器的兒子,根本就沒有走。

  暮色深處,一騎孤身折返。

  魏守鶴翻身下馬,鑽進車廂,將父親的屍身緊緊抱在懷裡,向著另一個方向緩緩而去。

  「爹不在了,縱有家財萬貫,與我何干?」

  「我魏守鶴,只守爹一人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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