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9章 手足相殘,誰落淚
天穹之上,禿鷲盤旋於城鎮上空,一股無法掩蓋的屍臭瀰漫在每一個角落。
當寧遠帶著鎮北軍在數日後快馬加鞭趕到河西走廊,踏入肅州時……
即便在場所有人心中都已有所準備,眼前這人間煉獄一幕,仍叫他們胃中翻江倒海。
大伙兒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,經歷了無數生死,才漸漸適應了戰場上的慘烈。
眼前這番景象,還是讓許多人感到一陣陣噁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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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殺戮,而是一場泯滅人性的報復。
屍體被刻意堆砌在街道中央,壘成一座腐爛的肉山。
四周禿鷲飛落,爭相撕扯著腐肉,猛地一拽,灰褐色的臟器便被扯出一地,密密麻麻的蟲子極具衝擊力地噼里啪啦散落開來。
跟隨在寧遠身邊的少年二狗子,終於再也忍不住,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。
「真是一幫畜生,禍不及百姓,尚傑西這麼做,已經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了,我一定要殺了他!」
薛紅衣緊握著馬槊,不忍地別過頭,不敢再去看那殘酷的景象。
寧遠一言不發,只望著那條無盡的街道,被腐爛的屍骸塞得滿滿當當。
許久,寧遠強打起精神,抹了把臉,轉頭下令:「去後邊把帶的火油拿來,把這裡的屍體處置一下。」
此時已入夏,河西的屍首腐爛得相當嚴重,甚至已出現了巨人觀,根本無從搬運,稍一挪動,七竅便會擠出果粒橙。
唯有以一把大火焚盡,方能避免瘟疫蔓延。
最終,一把火投下。
熊熊大火瞬間沿著街道蔓延開去,整條街化作一片火海,噼里啪啦燒個不停,像死去的冤魂在哭嚎。
到了下午時分,肅州這第一座郡縣,大面積燃燒起來,終究化作了一片廢墟。
尚傑西奪下城池後並不堅守,帶著兵馬繼續朝靈州方向推進,見人便殺,見城便奪。
他已徹底喪失了作為一名吐蕃名將該有的氣度與底線。
當夜,寧遠率領兩萬輕騎再度出發,直撲靈州而去。
……
靈州,血狼騎與吐蕃軍已發起了第三波衝鋒。
他們以魏軍充作死士,頂在最前頭,面對駐守靈州的鎮北軍留下的十幾架襄陽炮與五架三弓床弩,一時間竟形成了壓制。
城頭上,那一萬五千名駐留的鎮北軍心裡都清楚,面對對方這種不要命的打法,靈州遲早是守不住的。
石頭,弓箭,已經所剩無幾,最終迎來的便是肉搏。
又勉強扛住了一波衝鋒,城下火海灼燒著魏軍的屍首,一些尚未死透的魏軍發出陣陣哀嚎。
城頭上,鎮北軍疲憊不堪,蜷縮在垛口之後,每一刻、每一秒都備受煎熬。
「我要回家……娘,我好想你……」
城下,一名魏軍氣若遊絲。
這些失去了魏王的無主孤魂,臨死前依依不捨地望向中原的方向,有的在哭,有的在絕望哀嚎,有的甚至唱起了家鄉的歌謠。
城頭上,一些鎮北軍正是當初投誠過來的魏軍,許多人與城下那些人是同鄉。
此刻聽到下方傳來家鄉的歌謠,一雙雙被硝煙燻得黑黝黝的手捂住了臉,把頭埋在雙膝之間,無聲地哽咽。
同在異鄉,卻不得不自相殘殺,這原本便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戰爭。
可這些魏軍為了活下去,只能淪作尚傑西壓制鎮北軍精神的最後利器。
是夜,月明星稀。
哀嚎、哭泣與歌謠,都將在將劃上句號的。
「兄弟們……求你們一件事兒唄,」城下,一名被巨石砸斷雙腿的魏軍渾身是血,仰面躺在地上,望向城頭露出的鎮北軍身影,露出染血的牙齒。
「兄弟,別怪咱們,我們也不想這樣,你們為什麼要幫異族啊?」城上一名同樣出身魏軍的鎮北軍士卒,恨鐵不成鋼地喊道。
「兄弟,聽你口音,南方的吧?」那斷腿的魏軍慘然一笑。
「我跟你一樣,以前也是魏軍,當初跟著魏天元策反,後來跟了寧老大。」
「真好啊,」斷腿的魏軍大口吐著血,一臉羨慕地望著他,他沒有急著回答對方的問題,反問:
「兄弟,我一直聽說,寧王待自己人好得很,是不是真的?」
死亡在這一刻仿佛也不那麼可怖了,大家竟都在生死的邊界上聊起了閒話。
漸漸地,底下哀嚎的魏軍也安靜了些,似乎不覺得那麼疼了,也不那麼怕死了。
「寧老大待咱們跟親兄弟一樣,一點兒架子都沒有,好吃好喝的也先緊著兄弟們。」
「自從我跟了寧老大效力,一天至少有兩頓飯吃,要是進了要緊的軍營,還能見著葷腥咧。」
「兄弟,都有啥呀?說出來讓弟兄們解解饞唄,」遠處死人堆里,又響起另一個魏軍的嗓音。
頓時,底下躺著的那片屍骸間,尚有一絲氣息的魏軍,都被這滑稽的笑話,逗得沙啞笑了起來。
城頭的鎮北軍也笑咧咧地道:「咱跟你講,就說那羊肉湯泡青稞飯吧,那湯鮮極了嘿。」
「你們要是能吃上一口,我保證不會忘記。」
「真好啊,兄弟,」那斷腿魏軍苦笑,「可不是每個人都有你們那般好的運氣。」
他這才正式回答之前的問題,「不是兄弟們不想投靠鎮北軍,是咱們已經沒機會了。」
「我們這些失了魏王的人,就是斷了奶、沒了娘的娃兒。」
「知道嗎,沒娘的娃,在別人家討口飯吃,也得看人臉色。」
「我們曾威風過,在南方誰人不懼?」
「可如今,卻淪為西域這幫異族的肉盾,連做魏軍的最後一點尊嚴都丟了。」
「兄弟,」那斷腿魏軍用力吞咽著,眼珠顫抖著,望向城頭昔日同僚。
「如果有來世,我真想活在一個天下太平的世道里,我真的再不想殺人了。」
「幫兄弟最後一個忙吧,來……」
他費力地抬起那滿是血痂的手指,點了點自己的額頭,「給兄弟來一箭,兄弟我撐不住了。」
「兄弟們,也幫幫我吧……」更多人哀求起來,「我不想等下衝鋒起來,死在那些人的馬蹄下,幫幫兄弟們吧。」
城頭上,鎮北軍死死閉了閉眼,不忍地別過頭去。
並非他不想幫,而是每一支箭都彌足珍貴,必須留著對付下一波衝上來的敵軍。
漸漸地,哀求聲平息了下去,連那艱難的喘息聲也歸於沉寂。
月光如練,灑落人間。
那斷腿的魏軍不知何時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,嘴角帶著一絲笑意,仿佛看到了什麼極美好的光景。
漫天螢火蟲在狼藉的城外飛起,恍惚間,那光影里好像有個佝僂的老人,來接他們回家了。
這一幕,讓戰場後方重新列陣的魏軍熱淚盈眶,卻無人敢反抗。
尚傑西見這幫魏軍軍心有變,冷冷道:「別忘了,你們能活到今天,是誰收留了你們。」
「你們魏王捨棄了你們,你們的將軍選擇了做懦夫。」
「若還想在西域證明自己的價值,那就拿出你們魏軍該有的氣魄。」
「拿下城池,你們便不再是魏軍,而是我西域的同僚。」
話音落下,尚傑西面無表情地陡然抽刀:「給我沖!」
魏軍士卒眼瞳赤紅,怒吼震天,再一次朝靈州城不要命地衝去。
看著這一幕,尚傑西冷笑。
只要繼續消耗靈州的輜重器械,用不了多久,靈州便會不攻自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