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3章 棋局


  李武!

  你跟在我身邊,有多久了?

  昏暗的房間裡,一盞油燈如豆,火苗忽明忽暗。

  李武的影子驟然停住。

  魏無限緩緩轉過頭來,一雙冰冷的眸子死死鎖住了他。

  就在眼神對視的那一剎那,李武全身汗毛倒豎,身體竟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。

  「回老祖宗,李武跟您……已經二十二年了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二十二年了啊。」

  魏無限的聲音幽幽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。

  「當年大宗還在的時候,我第一次見你,你還是個小毛孩兒。」

  「依稀記得很清楚,那年大災,是你爹親手替你淨的身,把你送到我跟前來的。」

  「我見你生得聰慧,做事機靈,這才把你拉到身邊,手把手教你做人的道理。」

  李武雙膝轟然跪地,已然察覺到了不妙,額頭上大顆大顆的冷汗滾落下來,臉色白得如紙。

  「老祖宗,李武不敢忘記老祖宗的栽培。」

  魏無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緩緩坐起身來。

  上半身匿在黑暗裡,唯有一雙眸子亮得瘮人,鋒利如刀。

  「我知道,自從大宗亡國之後,你一直都想要自由。」

  「可是國都不在了,先帝自縊於無極殿前,你我都是無根之人,飄零半生,哪來的自由?」

  「李武,抬起頭來看著我!」

  「老祖宗!」李武將身子伏得更低了,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。

  黑暗中,那雙銳利的眸子逼了過來:「你就當真這麼想殺我嗎?」

  「我啊……對你真的太失望了。」

  李武瞳孔陡然一縮。

  一股宛若大山般的氣勢轟然在房間裡炸開。

  逃!

  一字在他大腦深處炸響。

  下一瞬,李武驟然暴起,雙腿肌肉繃緊,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朝門外爆射而去。

  然而他剛衝出大院,腳步便猛地釘在了原地。

  院子外面,四道紫袍斗笠暗影衛,以及十幾名黑袍暗影衛,早已在此恭候多時。

  「李武,你好大的狗膽,難道你忘了,成為暗影衛,究竟代表了什麼?」

  一名紫袍斗笠暗影衛側身而立,右手彎刀緩緩抬起,凜冽的殺機交織在院落的每一寸角落。

  李武額頭冷汗密布,身形剛想後撤躍上房頂,卻見房頂上也冒出了數名黑袍暗影衛。

  團團圍住。

  李武心沉到底,自嘲地一笑。

  他幽幽望向那四人:「怎麼可能忘,一日是大宗暗影衛,一生都是大宗暗影衛。」

  「可你們不覺得可笑嗎?」

  「魏公!」

  李武低吼一聲,頭一寸一寸地轉向屋內,看向已坐到床沿邊的魏無限。

  「公主如今都做了鎮北府的走狗,我等這些年來做的這些事,到底還有什麼意義?」

  「依我看,這也不過是魏公您一廂情願的妄想罷了!」

  「大宗……已經亡了!」

  「李武,你閉嘴!」一名紫袍暗影衛臉色驟變,緊張地望向屋內那人。

  「讓他說,」魏無限虛弱的聲音傳了出來。

  李武冷笑一聲,轉過身去,目光死死釘在魏無限身上。

  縱然眼前之人已是風燭殘年,那股氣勢卻仍讓他本能地戰慄。

  可是……

  既然自己想要殺魏無限,想要掙脫枷鎖的心思被看穿,那也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了。

  一吐為快。

  「既然魏公讓我說,那李武可就直說了。」

  李武昂起頭,冷笑著開了口:

  「魏公,其實您比誰都清楚,就算咱們掌握了黑火藥,又能如何?」

  「當今這天下,北方三州鎮北府坐擁幾十萬大軍,手握西域與草原兩張底牌。」

  「大乾羽家當道,即便在西域吃了些虧,可底蘊猶在。」

  他往前逼了一步,攥緊拳頭,聲音在院子裡激盪開來:

  「可咱們呢?北方暗影衛已經被寧遠連根拔起,如今到了南方,他又對咱們步步緊逼。」

  「就算是咱們手裡捏著幾萬人馬,單靠黑火藥和這幫老兄弟,又能掀起什麼風浪?」

  「風浪?」

  「你說的是風浪?」

  魏無限那張愈發蒼老的臉上浮起寒意,「這天下本就該是大宗的,何來風浪一說?」

  「我等承蒙皇恩,如今這大宗江山被人奪了去,我等自當義不容辭,將這疆土悉數拿回。」

  「拿不回來了,魏公!」李武厲聲怒吼,「這天下拿不回來了!」

  「您老了,我等也沒有當年的力氣了!」

  「您睜開眼睛好好看看眼下的局勢吧,這天下,北方沒有咱們的立足之地,南方咱們連楊無敵都得躲著。」

  「我等不過是過街老鼠罷了,拿什麼去斗?」

  此言一出,一眾暗影衛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,紛紛緊張地望向屋內那人。

  「魏公息怒!」一眾暗影衛盡數跪地,身子忍不住地哆嗦。

  唯獨屋內那片黑暗,沉寂得可怕。

  天穹之上,轟隆隆一聲巨響,雷光乍現。

  慘白的電光將屋內的黑暗一舉驅散,那張溝壑愈發明顯的臉,此時顯得越發恐怖。

  魏無限拄著拐杖走了出來。

  「你的目光過於短淺,即便我把布局告訴你,你也未必聽得懂。」

  「現在我就問你一句,李武,你當真想脫離暗影衛?」

  李武的拳頭微微發抖,眼神竭力盯著魏無限。

  良久……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我已經累了,我看不到任何希望,魏公,您可以殺我,我絕不反抗。」

  「我為什麼要殺你?」魏無限望向眾人,「現在想走的,我不攔著,有誰要跟他一起離開的,現在站出來。」

  無人回應。

  魏無限走到李武身邊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,念在當年在宮中,你叫過我幾年老祖宗的份上,好,我給你自由。」

  「我給你七天。」

  「七天之內,你若是能逃出我的手心,我便發誓不再為難你,讓你做個自由身。」

  李武一怔,不可置信地看著魏無限:「魏公……此話當真?」

  「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,你可以開始了。」

  「謝魏公!不,謝老祖宗!」

  李武欣喜若狂,起身便沖了出去,轉瞬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
  待那腳步聲徹底遠去,四人眉頭緊鎖:「魏公,就讓他這麼走了?他可是知道黑火藥所在的。」

  「七天,七天之內,如果提不回他的首級,你們幾個也就不用回來了。」

  眾人神情一凜,身形一閃,沒入夜色。

  雷光在厚重的雲層里翻滾。

  魏無限緩緩抬起頭來,一滴雨水落入他的掌心。

  他看著掌心裡這即將入冬的第一場雨,眼神愈發冰冷,也愈發堅定,那是一種積蓄了不知多少年的偏執。

  「差不多……該開始了,這場我已經埋了十幾年的種子,也終究到了該發芽的時候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,土牆外,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黑影,聲音低低響起:「大人,有情況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東瀛平賀一族的人馬已經到了,瀾州地界的東瀛勢力半個時辰前,跟他們完成了碰面。」

  魏無限乾裂唇角勾起一抹笑來:「來吧,這盤棋,入局的人越多越好。」

  說著他拄著拐杖,一瘸一拐地朝屋內走去,聲音卻還在夜空中幽幽地迴蕩。

  「沈君臨,你我這一場較量,看起來……是我要贏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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