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6章 這是我的兒子
鎮北軍壓著大月氏兵卒回到北涼,已是天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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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軍入城,百姓擠在街道兩旁,看著烏泱泱的大月氏降軍,激動的振臂高呼。
「寧王,咱們什麼時候攻打幽州啊,」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,站在人群之中大聲對著寧遠吶喊。
孩子父母趕緊將孩子嘴巴捂住,連忙對著寧遠道歉:「寧王,孩子嘴巴沒有把門,別見怪啊。」
他們以為寧遠會無視,哪知道寧遠停了下來,這一幕把孩子父母嚇得僵硬在了原地,一時間不知所措。
寧遠下馬,街道兩邊百姓頓時安靜了下來。
那孩子眨著眼睛,仰起頭來,看著寧遠走來毫無畏懼的意思。
「你為什麼要我攻打幽州啊?」寧遠笑著蹲下來,毫無高人一等的樣子。
孩子笑道:「我爹爹和娘親都說寧王是百姓們的活神仙,誰欺負咱們,寧王就會幫我們出氣。」
「我常聽說,幽州那邊的哥哥姐姐們,吃不飽,穿不暖,天天逃難,我覺得他們很可伶。」
「要是他們也能向我一樣,天天能吃飽肚子就好了。」
身後孩子的父親,皮膚黝黑,看起來可老實本分的樣子,此時搓著手,賠笑道:
「寧王,讓您見笑了。」
寧遠笑著揉了揉孩子的丸子頭,「遲早的事情,等咱們秋收結束,家家戶戶糧食充足後,咱就去幫哥哥姐姐們,好不好?」
「好。」
寧遠沒有騎馬進城,將馬交給下屬,他自己走路去了景傾城的住處。
鎮北府內,燈火通明。
李崇山、白劍南、周窮等人早早就到了,三三兩兩坐在堂中。
有人喝茶,有人擦拭兵器,有人靠在柱子上閉目養神。
大家都沒怎麼說話,只是等著。
景傾城的房間裡,燈還亮著一盞,昏黃昏黃的。
孩子被安置在裡屋的小床上,已經睡熟了,小臉蛋紅撲撲的。
景傾城就坐在床邊,一隻手搭在床沿,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盹。
聽到門外傳來輕輕扣門聲音。
景傾城不用想也知道是誰。
「進來吧,」她輕聲道。
寧遠輕輕推開門,躡手躡腳走了進來,隨後坐在椅子上。
他就那麼坐著,眼睛看著小床,目光從孩子的小臉上挪不開了。
初為人父,寧遠臉上表情不多,但那雙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最近一段時間,寧遠神經緊繃太久,如今終於鬆了,反倒有些發怔。
前世,他生活在爹不疼,娘不愛的家庭之中。
家中雖然富裕,跑車名表無數,說書香門第也不誇張。
如今看著自己的骨頭,寧遠有些恍惚。
景傾城起身,輕手輕腳走到他身邊坐下。
「你還好吧?」
寧遠下意識地「嗯」了一聲,抬手用力揉了揉臉,又挺了挺腰,強迫自己打起精神。
「沒事。」
話到嘴邊了,可他餘光又落回屋裡那張小床上。
胖乎乎的小胳膊從被子裡伸出來,虛虛地握成一個小拳頭。
寧遠嘴唇動了動,聲音有些發顫:「好吧嗎,說實話,不太好。」
景傾城注意到他搭在膝蓋上的手在抖。
她伸出手,輕輕覆在他手背上。
「怎麼,知道是你兒子之後,就這麼怕你寧家的種沒了?」
寧遠苦笑了一下,沒接話。
兩個人一起看向屋裡的孩子。
孩子睡得很香,小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,像個麵團子似得。
寧遠嘆了口氣:「說實話,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有孩子。」
「怎麼,你不會真不行吧?」
景傾城歪頭看他,眼角帶笑,那笑容里少了些女帝的威儀,多了幾分少女般的調皮。
寧遠沒說話。
他起身走到小床邊,慢慢坐下。
粗糙的大手抬起來,想摸摸孩子的臉,可手指停在半空中,僵住了。
那幾根指頭又粗又硬,和他兒子的臉比起來,像砂紙一樣。
景傾城走過來,輕輕握住他的手,帶著他往前送。
寧遠的手指終於觸到了那隻肥嘟嘟的小手。
孩子沒醒。
但那隻小手在睡夢中本能地動了動,然後一把捏住了他的食指。
那力氣小得可憐,軟乎乎的,像一片溫熱的棉花裹在指頭上。
寧遠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不敢動,連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仿佛這不是自己兒子的手,而是鐵鉗似得,抓得他動彈不得。
「嘿!」寧遠低下頭,臉上藏不住地笑了,「臭小子,力氣還挺大嘿。」
景傾城掩唇笑起來,歪著頭看他,雪白似瀑布長發自然散落下來,朦朧燭光下多了幾分柔美。
「你兒子嘛,那當然啦。」
這時,門外傳來兵卒的聲音:
「寧王,老李將軍讓小的傳話,問您這邊差不多了,就趕緊過去。」
「行,」寧遠應了一聲。
景傾城輕聲道:「快去吧,等你處理完了,明日再來。」
「好,那我先走。」
寧遠站起身,又回頭看了孩子一眼,這才推門出去。
鎮北府議事堂。
寧遠一進門,裡頭十幾號人全看了過來。
「抱歉,耽誤大家休息了,」他邊走邊道。
周窮第一個沒繃住:「寧老大,當老子的感覺如何啊?」
堂中眾人表情各異,有人憋笑,有人擠眉弄眼。
寧遠笑著坐下:「行了,別拿咱找樂子了。」
「現在把鎮北府接下來的章程,先弄一弄。」
白劍南站了起來:「寧老大,大月氏那兩萬多兵馬已經控制住了,接下來怎麼處置?」
眾人看向寧遠。
之前寧遠下過命令,大月氏的兵馬先不要殺,留下有大用。
可到底什麼用,誰也不知道。
寧遠道:「秋收在即,這幫人留著當勞動力,分配下去,負責各地的秋收事宜。」
白劍南一愣:「寧老大,把這些人留在咱們地盤上,不會出什麼事吧?」
「能有啥事?」周窮撇了撇嘴。
「除了褲衩子,一人連一人,只要保證不死、不餓肚子,讓他們活著,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。」
大伙兒都看向周窮,表情跟看惡霸似的。
周窮聳聳肩:「看我幹啥,我說錯了?」
「這幫人在咱們地盤上把草原攪得烏煙瘴氣,連小寧王都差點出了事。」
「不殺他們,已經夠意思了。」
眾人想了想,又默默點頭。
理是這麼個理。
李崇山一直沒出聲,這時放下茶碗,眉頭擰成一團:「幽州才是重中之重。」
「寧王,你是怎麼想的?」
所有人安靜下來,目光齊刷刷看向寧遠。
寧遠是主心骨。
哪怕李崇山,也在等他拿主意。
寧遠掃了一圈:「你們覺得,應該怎麼弄?」
李崇山深吸一口氣,捋了捋鬍子,沉聲道:
「如今幽州打得如火如荼,按理說,他們打得越凶,對咱們越有利。」
「但老皇帝在周邊諸多異族眼中,一直是正統。」
「他的號召力極強。」
「如今東瀛動了,大月氏也動了,西域邊境更是暗流涌動,事情沒那麼簡單。」
「所以,不能大意。」
寧遠笑了一下:「咱也是這麼想的。我可不敢小瞧他。」
他說著,從懷裡取出地圖,隨手一推。
那羊皮地圖在案上「嘩啦」一聲展開。
從北涼到幽州,從草原到西域,山川河流、關隘城池,密密麻麻全標得清清楚楚。
「正好,我心裡有個計劃。」
「大伙兒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