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任政飛的至暗時刻


  第140章 任政飛的至暗時刻

  三月份的鵬城也是一片花紅柳綠。

  方旭東乘坐火車抵達鵬城羅湖火車站,出站後立刻搭上一輛開往蛇口方向的公共汽車。

  車子搖搖晃晃,沿途掠過成片的工地和低矮的民房,最終在蛇口汽車站停下。他又步行了十多分鐘,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,南油新村。

  後世大名鼎鼎的樺為集團,就誕生在這片土地上。

  可現在他站在南油新村的路口,發現自己面對著一片灰濛濛的六層樓房。

  空氣裡帶著一股潮濕的腥氣,分不清是海風還是遠處工地的塵土。腳下的路是水泥的,但邊角已經碎了,露出下面的黃土。昨天似乎剛下過雨,幾個水窪映著灰白的天光。

  他往裡走了幾步,看見一樓的住戶在門口支著煤爐炒菜,油煙嗆得人眼睛發酸。一個女人蹲在水龍頭旁邊洗衣服,搓衣板擱在紅塑料盆里,肥皂沫順著地面淌成一條白線。樓上有人用竹竿挑出剛洗的床單,水珠滴答滴答落在過道里。

  幾隻雞在樓角刨食,聽見腳步聲也不躲。

  方旭東站在那兒,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:他不知道任正非住哪一棟,他不知道這個時間點對不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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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只記得,樺為是1987年成立的,可哪個月?他沒記清楚。

  他記得,任政飛曾經在南油集團下屬的一家電子公司任經理,他在一筆生意中遭遇詐騙,導致公司損失了200萬元,這次失敗導致他被南油集團除名,並且需要承擔起償還巨額債務的責任。

  這應該是任政飛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,但也就在這個時刻,樺為誕生了。

  但現在是三月中旬,樺為誕生了嗎?

  方旭東看到周圍的景象,有點茫然。

  其實,他這次來也有點碰運氣的成分,首先確定,這家叫樺為的公司成立了沒有?

  好在這件事並不算難。所有註冊企業都必須在工商局辦理登記手續,只要找到當地工商局,便能一探究竟。方旭東向路邊的住戶打聽了蛇口管理局的位置,便沿著坑坑窪窪的太子路,一路向南走去。

  方旭東大致問了蛇口管理局的位置,沿著那條坑坑窪窪的太子路一直往南走。

  走了大約一刻鐘,前面出現一棟四層的白色樓房,樓頂豎著幾個大字,「蛇口區管理局」。樓前有個小廣場,停著幾輛自行車和一輛半舊的公務車。門衛是個穿藍制服的老頭,坐在傳達室里看報紙。

  方旭東進了大樓,找到掛著工商管理科牌子的辦公室,他進去後看到一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坐在辦公桌後面忙碌,就過去說明要求,要查一家名為「樺為技術有限公司」企業是否成立。

  中年女人聽完,沒有立刻回答,反倒抬起頭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,一連串問題拋了過來:「同志,你是什麼人?叫什麼名字?做什麼工作的?為什麼要查這家公司?」

  一口氣好幾個問題,方旭東愣了愣。

  別的問題都好回答,實事求是就行,為什麼要查這家公司?

  總不能說自己要投資吧?

  如果想投資卻連這家公司是否成立都不知道,那不是神經病嗎?

  於是他靈機一動,拿出自己的工作證:「同志,我叫方旭東,花城公安處民警。」

  說著把工作證遞給對方:「我們單位最近正在偵辦一起鐵路走私案,想查這家公司是否存在。」

  中年女人一聽頓時緊張起來:「啊?是不是樺為公司參與走私了?」

  臥槽!

  咋不能給樺為留下什麼污點啊?

  於是他笑著解釋:「不是的,我們只想了解下情況。

  中年女人將信將疑,反覆看了幾遍他的工作證,確認無誤後才從辦公桌的抽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記冊,翻到今年註冊企業的名錄,仔細查閱起來。

  沒過多久,她便抬起頭給出了答案:「公安同志,你說的這家樺為技術有限公司」,在我們這裡沒有登記註冊記錄。」

  沒有?

  那說明我來早了啊。

  方旭東微微感到失望。

  中年女人倒是很熱心:「同志,要不我幫你查閱下去年登記註冊的公司?」

  「不用不用,謝謝你同志。」方旭東連忙婉拒。

  他心裡清楚,歷史的軌跡不會輕易改變,至少,他這隻小小的蝴蝶,還沒來得及影響到鵬城的這一角。

  出了管理局的大門,方旭東一時間不知道往哪裡走。

  要不,再回到南油新村碰碰運氣?現在是任政飛最倒霉的時候,也是自己的機會,在這個時候最喜需要人的幫助。

  反正自己現在也沒什麼事,他便又向回走去,來到南油新村路口。

  這尼瑪的....純粹是大海撈針啊。

  方旭東站了一會有些無聊,決定回去,反正樺為還沒成立以後也有機會,既然來鵬城了,就去找李志朝聊聊,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公司?

  方旭東想著,剛準備離開,就聽到遠處傳來公交車的引擎聲。

  他下意識地抬頭看。一輛灰藍色的老式公交車從太子路那邊搖搖晃晃開過來,車身上沾滿了泥點子,車窗開著,能看到裡面擠滿了人。車頭上的線路牌寫著「羅湖蛇口」

  公交車在路口停下,車門「哧—」的一聲打開,幾個人擠了下來。

  方旭東本來只是隨意地看著,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定住了。

  最後一個下車的是個中年男人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衫,袖子挽到手肘,領口敞著,肩上扛著一個巨大的紙箱子,壓得他身子微微向右傾斜。箱子很舊,邊角已經磨破了,露出裡面塞得滿滿的紙張和文件袋。

  他抬起頭,露出一張疲憊的臉。眼窩深陷,胡茬幾天沒刮的樣子,額頭上全是汗。

  方旭東認出來了。

  任政飛!

  那張臉就在他面前,後來會印在無數報紙雜誌上的臉,此刻滿是汗水和灰塵。

  當然現在還年輕許多。

  臥槽...

  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!

  任政飛要拐進南油新村的那條小路。箱子的角度讓他看不見腳下的路,腳踢到一塊石頭,身子一晃,箱子往一邊歪過去,方旭東衝過去伸手托住箱子的一側。

  「我來幫你。」

  那任政飛愣住了。他側過頭看方旭東,然後點點頭沒說話。

  兩個人一起托著箱子,走到路邊慢慢放下來,箱子落地,揚起一小片塵土。

  男人直起腰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。他看著方旭東,說:「謝謝。」聲音沙啞,疲憊,帶著一點鼻音。

  「不用客氣。」方旭東很是熱情:「同志,我幫您抬過去吧。你住哪一棟?」

  「你是?」任政飛的眼神里露出一絲警惕。

  「哦.....我是花城鐵路公安處的民警。」方旭東立刻自我介紹:「我來這裡是偵辦一起案子,關於通過鐵路走私案。

  ,「你是來辦案的?!」任政飛突然似乎想到什麼,眼神一亮但隨即暗淡下來。

  不過方旭東的身份讓他打消了一些懷疑,這麼大的箱子搬回家身體確實有些吃不消,前不久去醫院診斷自己的心臟有點問題,醫生囑咐他不要乾重活。

  「那就太謝謝你了,民警同志。」

  「不客氣,我來...

  97

  到底是年輕力壯,方旭東扛起箱子跟著任政飛向新村走去。

  路上,兩人相互介紹,方旭東知道他叫任政飛。

  拐進一條巷子,一棟樓,比前面的幾棟更舊一些,一樓的牆根長著青苔,散發出一股潮濕的霉味。

  方旭東幫著扛上三樓,到了任政飛的家。這是一間不到二干平米的屋子。

  進門就是廚房——嚴格來說不能叫廚房,只是在門邊支了一個煤爐,爐子上坐著一把熏得發黑的水壺。穿過這個「廚房」,才是臥室。

  兩張木板床靠牆放著,中間拉著一道布簾,帘子已經洗得發白,但還算乾淨。床上鋪著舊棉絮,棉絮上面是格子床單,有幾個補丁針腳很細。

  靠窗的那張床邊,放著一張老式書桌,桌面上堆滿了書和文件—方旭東瞥了一眼,看到《經濟合同法》《民事訴訟法》之類的法律書籍,還有一些手寫的筆記。

  「媽,我回來了。」任政飛朝布簾那邊喊了一聲。

  布簾掀開一個老太太走了出來。她六十多歲的樣子,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看見方旭東,她愣了一下,隨即露出笑容:「來客人了?」

  「這位是方公安,來這裡辦案,路上碰到的,幫我把箱子抬上來。」任政飛解釋道。

  公安?

  辦案?

  老太太一下子眼睛亮了:「你是公安,我兒子被人騙了,騙了好幾百萬塊,你能不能幫忙找回來?」

  「媽,人家方警官是鐵路警察,這事不歸他管!」任政飛趕忙說道。

  哈....

  方旭東正愁如何把話題往這邊引呢,沒想到老太太竟然來了一個神助攻!

  於是他笑著說:「任大哥,雖然我是鐵路警察,確實不歸我們管,但你說說,沒準還能給你出點主意。」

  「看!人家方警官說的對!政飛,就給方公安說說。」老太太催促道,還給方旭東倒了一搪瓷杯開水。

  任政飛無奈地笑了笑,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菸,抽出一支遞給方旭東,自己也點燃一支,深深吸了一口,煙霧繚繞中,他緩緩說起了自己的傷心往事,「我原來在南油下面一個公司當副總。去年談了一筆生意,是一家叫香江永泰貿易有限公司的公司,老闆家梁宏駿,深圳辦事處在國貿大廈,看著挺正規。中間人姓劉,汕頭人,之前跟我做過兩筆小生意,都挺順利,他拍胸脯說永泰老闆是他老鄉,信譽好。」

  「去年秋天,永泰說有批日本電子元器件急著出手,價格比市場低兩成,但要全款付清。我看了樣品,又跟姓劉的確認了幾遍,就把198萬分兩筆打過去了。結果錢一到帳電話就打不通了。」

  「我當天跑到國貿大廈,人早跑了。香江中環的地址是假的,註冊是空殼。那個姓劉的後來躲著不見,托人帶話說他自己也被騙了幾萬。」

  「這一年我跑了六七趟香港,查資料找律師,最後通過鵬城這邊查封了他們還在國內的一批貨,大約八十多萬吧。剩下一百多萬,那幾個人不知道跑哪去了。」

  「現在,我工作沒了,南油集團把我除名了,剩下的債務還得我自己承擔————」

  他掐滅菸頭,看著方旭東一臉疲憊和絕望。

  「你是幹警察的,你說這種人,還能怎麼找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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