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咱們這是造反窩點,不是善堂啊!
當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照進莊子時,這裡並沒有因為突厥人的撤退而變得輕鬆,反而瀰漫著一種更加焦慮的氣氛。
內院帳房裡,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「公子,沒法過了,這日子真沒法過了...」
管家祥伯手裡捧著那本已經被翻爛了的帳簿,滿臉苦澀,那表情比看見突厥人殺進來還要難看三分:
「咱們雖然有了老爺送來的一萬兩黃金,可謂是富可敵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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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但是...金子它不能當飯吃啊!」
祥伯指著窗外那黑壓壓的人頭,聲音都在發抖:
「這幾天,為了應對突厥,咱們莊子敞開了肚皮施粥。那可是幾千張嘴啊!一人一口,就是一座糧山!」
「就在剛才,糧倉那邊的夥計來報,咱們之前囤積的陳糧和麩皮...見底了。」
「最多...最多還能撐兩天。」
聽到這話,坐在一旁正在擦刀的老許也皺起了眉頭。
他是當兵的出身,最懂「手裡有糧,心裡不慌」的道理。如今莊子裡聚集了數千流民,一旦斷糧,都不用突厥人來打,這幫餓瘋了的人自己就能把莊子給拆了。
「公子。」
老許放下橫刀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提出了最符合這個時代邏輯的建議:
「既然突厥蠻子已經退了,長安之圍也解了。」
「依我看,咱們也是時候...清理門戶了。」
「清理?」李寬挑了挑眉,手裡把玩著一塊沉甸甸的金錠。
「對!趕他們走!」
老許理直氣壯地說道:
「咱們給他們吃了好幾天的飽飯,還庇護他們躲過了兵災。這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!就算是活菩薩也就做到這份上了。」
「現在仗打完了,他們也該哪來的回哪去。咱們莊子小,容不下這尊大佛。」
在老許看來,這簡直是天經地義的事情。這年頭,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。能讓他們活著走出莊子,那就是大善人了。
然而,李寬卻沒有說話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外院那些衣衫襤褸、正捧著稀粥狼吞虎咽的百姓。
有老人,有孩子,也有不少原本是家裡頂樑柱、現在卻一臉茫然的青壯。
趕走?
確實,這是最省錢、最省事的辦法。
但李寬想得更遠。
「老頭子送來這麼多金子,是為了什麼?是為了讓我造反啊!」
「造反靠什麼?靠刀槍?靠城池?不,那是下策。」
「上策是——民心!」
李寬腦海中浮現出歷史上那些成大事者的操作。劉備摔孩子,宋江送銀子,還不都是為了收買人心?
如果不分青紅皂白地把人趕走,那他李寬成什麼了?
一個有點良心、但良心不多的暴發戶地主?
這種名聲傳出去,以後誰還肯跟著他提著腦袋干造反的大業?
「不行。」
李寬猛地轉過身,眼神堅定:
「不能趕。」
「啊?」祥伯和老許同時愣住了。
「公子,不趕...難道咱們一直養著?」祥伯急得直跺腳,「這就是座金山也得被吃空啊!咱們這是造反...咳咳,咱們這是要幹大事的,又不是開善堂的!」
「誰說是善堂了?」
李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,將手中的金錠重重拍在桌上:
「這是買賣!」
「老許,祥伯,你們記住。咱們將來是要跟李二爭天下的!」
「李二現在剛簽了渭水之盟,名聲肯定臭大街了。這時候,正是咱們收割民心、挖他牆角的好機會!」
李寬大手一揮,下達了一個讓兩人目瞪口呆的命令:
「祥伯!你帶人去一趟長安城,找在那邊做生意的胡商。」
「把這一萬兩黃金,給我換!換成銅錢!越多越好!最好是那種沉甸甸的開元通寶!」
「老許!你去告訴那些流民。」
「就說我李家莊糧草不夠了,養不起大家了。」
「但是!」
李寬加重了語氣:
「凡是願意回鄉重建家園的,我李寬每人發一斗糧!再發...三百文『安家費』!」
「什...什麼?!」
祥伯差點一口氣沒上來,捂著胸口慘叫道:
「發錢?!還要倒貼糧?!」
「公子!這可是幾千人啊!這一撒手,幾千貫錢就沒了啊!那是造孽啊!」
「按我說的做!」
李寬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,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「野心」的光芒:
「祥伯,錢沒了可以再賺。」
「但要是人心散了,這隊伍...可就不好帶了。」
......
消息,像長了翅膀一樣,迅速在莊子裡傳開了。
但傳著傳著,味道就變了。
在這個信息閉塞、百姓如草芥的年代,從未聽說過有地主趕人還發錢的。
所以,當老許黑著臉把「要遣散大家」的消息放出去後,流民們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,而是——
恐慌。
極致的恐慌。
「李莊主不要我們了?」
「也是...咱們這麼多人,把莊子都吃空了,莊主肯定嫌咱們累贅了。」
「可是...咱們能去哪啊?家裡的房子都被突厥人燒了,地里的莊稼也被踩爛了。現在回去,就是個死啊!」
「嗚嗚嗚...我不走!我不想餓死!」
莊子原本的打穀場上,一片愁雲慘霧。
幾千流民縮在一起,瑟瑟發抖。他們剛從突厥人的屠刀下逃生,現在又要面對被拋棄的命運。
絕望的情緒,像瘟疫一樣蔓延。
「不行!咱們去求求莊主!」
一個抱著孩子的大嫂突然哭著站起來:
「哪怕不給飯吃,哪怕給莊主當牛做馬、為奴為婢,只要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行啊!」
「對!去求莊主!」
「咱們給莊主磕頭!」
嘩啦啦——
數千人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,潮水般湧向內院的大門。
......
內院門口。
李寬剛換好衣服出來,準備去看看祥伯換錢的進度。
結果一開門,就看到了一幅讓他頭皮發麻的景象。
黑壓壓的人群,堵在門口。
一雙雙充滿恐懼、絕望、哀求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他。
「莊主出來了!」
不知是誰喊了一聲。
「撲通!」
最前面的幾百人齊刷刷地跪了下來。
緊接著,後面的人也跟著跪下。幾千人跪成一片,那場面,比見皇帝還要壯觀。
「莊主!求求您別趕我們走!」
「我們吃得少!我們會幹活!」
「只要不趕我們走,我們給您當牛做馬都行啊!」
哭喊聲震天動地,讓李寬整個人都懵了。
他轉頭看向旁邊的老許,嘴角抽搐:
「老許,你特麼是怎麼傳話的?」
「我是要給他們發錢,讓他們回家過好日子!怎麼搞得我像個要把他們賣去挖煤的黑心礦主似的?」
老許撓了撓頭,也是一臉無辜:
「公子,這也不能怪我啊...這年頭,誰信會有發錢這種好事啊?」
李寬無奈地扶額。
也是,在這個亂世,善良...往往是最讓人不敢相信的奢侈品。
「行吧。」
李寬深吸一口氣,看著下面那些卑微到塵埃里的面孔,心中的那個決定更加堅定了。
他整了整衣冠,大步走上門口的高台。
「都別哭了!」
李寬氣沉丹田,大喝一聲。
場面瞬間安靜下來,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泣聲。
「來人!」
李寬大手一揮:
「把東西抬上來!」
「轟隆——」
祥伯帶著幾十個家丁,抬著一口口沉重的大木箱子,走上高台。
箱子落地,發出一聲聲沉悶的巨響。
所有流民都愣住了,呆呆地看著那些箱子,不知道這位年輕的莊主葫蘆里賣的什麼藥。
李寬走上前,一腳踹翻了最前面的一口箱子。
「嘩啦——!!!」
伴隨著清脆悅耳的撞擊聲。
無數枚黃澄澄、亮閃閃的開元通寶,像瀑布一樣從箱子裡傾瀉而出,灑落在高台上,堆成了一座誘人的銅山。
在陽光的照耀下,這銅山散發出的光芒,瞬間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,也讓整個世界...
徹底安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