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什麼?不但不趕人,還發錢?
李家莊子,高台之上
那一聲銅錢傾瀉的脆響,仿佛一道定身咒,讓原本喧鬧哭喊的數千流民瞬間失聲。
陽光下,那堆積如山的開元通寶散發著迷人的銅臭味,那是這亂世中唯一的「真理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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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甚至忘了呼吸。
李寬站在高台上,看著下面那一張張呆滯的面孔,並沒有立刻說話。他給了他們足夠的時間去消化這份衝擊。
直到人群中開始出現吞咽口水的「咕咚」聲,李寬才清了清嗓子,聲音通過簡易的鐵皮擴音筒,傳遍了整個曬穀場:
「都看到了嗎?」
「這就是錢!實打實的銅錢!」
李寬彎腰抓起一把銅錢,隨後猛地揚向天空。
「嘩啦啦——」
銅雨落下,叮噹作響。
「我知道,外頭都在傳,說我李家莊沒糧了,要趕你們走。」
李寬收起笑容,神色變得無比嚴肅:
「傳言沒錯!我李寬確實養不起這麼多張嘴了!」
這一句話,讓剛剛燃起希望的人群心頭一涼,那種被拋棄的恐懼再次湧上心頭。
「但是!」
李寬的話鋒陡然一轉,聲音拔高了八度:
「你們在我這兒住了幾天,喊了我一聲莊主,那咱們就是一家人!」
「我李寬做人只有一條規矩——那就是絕不讓自家人餓死!」
他指著那一箱箱銅錢,又指了指旁邊早已堆積如山的糧袋,大聲吼道:
「突厥人退了,你們的家也沒了。」
「所以,我決定!」
「凡是願意回鄉重建家園的,每人領一斗米!領三百文銅錢!」
「這錢,給你們做路費!給你們買種子!給你們蓋房子!」
「拿著錢,挺直腰杆,回家去!」
轟——!!!
這一番話,如同一道九天驚雷,狠狠地劈在人群中。
死寂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足足過了三個呼吸的時間,人群中才爆發出一陣不可置信的嗡嗡聲。
「啥?給錢?」
「不僅不趕咱們,還發錢發糧?」
「三百文?那可是三百文啊!夠我全家吃半年了!」
「這是真的嗎?我不信!哪有這種好事?」
人們不敢相信。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年代,地主豪強不趁火打劫把他們賣身為奴就不錯了,怎麼可能還倒貼錢?
「不信?」
李寬冷笑一聲,對著旁邊的老許和祥伯點了點頭:
「發!」
「只要排隊領錢的,不想走的,現在就發!」
祥伯雖然心疼得直哆嗦,但還是咬著牙,帶著帳房先生們一字排開。
「第一個!上來!」
一個衣衫襤褸、滿臉皺紋的老漢,顫顫巍巍地被擠到了前面。他看著那些銅錢,手抖得像是在篩糠,甚至不敢伸手去接。
「拿著吧,老伯。」
祥伯嘆了口氣,把一串沉甸甸的銅錢和一袋米塞進老漢懷裡:
「這是我家公子給的安家費,拿好嘍,別讓人搶了。」
老漢抱著那一串沉甸甸的銅錢,感受著那冰涼卻真實的觸感。
他突然低下頭,張開僅剩幾顆牙的嘴,狠狠地咬了一口銅錢。
「咯噔!」
牙酸。
但這一聲脆響,卻比仙樂還要動聽。
「真的...是真的...」
老漢渾濁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。
他看了看懷裡的錢糧,又看了看高台上那個年輕的身影。
在這個被朝廷遺忘、被突厥踐踏的絕望秋天,是這個年輕人,給了他活下去的尊嚴和希望。
「撲通!」
老漢雙膝一軟,重重地跪在了堅硬的黃土地上。
他把頭狠狠地磕在地上,發出「咚」的一聲悶響,聲嘶力竭地哭喊道:
「李莊主...您是活菩薩啊!」
「俺全家老小的命...是您給的啊!」
「李莊主萬歲!活菩薩顯靈了!」
這一跪,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。
「撲通!撲通!撲通!」
仿佛割麥子一般,黑壓壓的人群成片成片地跪倒。
無論男女老少,無論剛才還在抱怨的還是懷疑的,此刻全都五體投地,向著高台上的李寬,行著這世間最虔誠的大禮。
幾千人的哭喊聲、感激聲匯聚在一起,化作了一股震撼天地的聲浪:
「李善人!」
「李善人!!」
「萬家生佛!!」
聲浪滾滾,直衝雲霄。
高台之上。
李寬看著下面那黑壓壓跪倒的一片,看著那一雙雙狂熱得近乎虔誠的眼睛,整個人也有點懵。
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,摸了摸鼻子:
「臥槽?」
「我就是想刷點聲望值,順便清理一下人口壓力...怎麼整得跟邪教現場似的?」
這種狂熱的民意,讓他這個現代人都感到了一絲心悸。
那是絕望中生出的信仰,是最純粹、也最可怕的力量。
「公子...」
旁邊的老許握著刀的手都在發抖,他看著李寬的眼神也變了,變得同樣狂熱:
「這...這就是民心啊!」
「有了這幾千張嘴,不出半個月,您『萬家生佛』的名號,就能傳遍整個關中!」
「到時候,只要您登高一呼...」
老許沒有說下去,但眼裡的野心已經藏不住了。
李寬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震動。
錢花得值!
太值了!
這哪裡是一萬兩金子,這分明是給自己塑了一座金身!
「好了!」
李寬再次舉手,示意眾人安靜。
接下來,才是重頭戲。錢發了,人心收了,現在該挑選「種子」了。
「大家都起來!」
「想回家的,現在就可以去領錢領糧,祥伯會安排人護送你們出莊!」
說到這裡,李寬眼神一凜,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人群:
「但是!」
「我李家莊,也不是誰都能走的!」
「現在莊子要重建,要防備突厥人再來,所以我還需要人手!」
「不想走的,或者想跟著我李寬干一番大事的,可以留下!」
李寬伸出三根手指:
「第一!懂手藝的!無論是鐵匠、木匠、泥瓦匠,還是會看病的郎中,只要有一技之長,直接留下!全家包吃包住,工錢翻倍!」
「第二!識文斷字的,哪怕只認識幾個字,也要!」
「第三!」
李寬指了指旁邊的老許:
「自認有一把子力氣,不怕死,敢拿刀砍突厥人的漢子!去那邊找老許!」
「只要能通過他的考核,以後就是我李家莊的護衛!頓頓有肉,月餉兩貫!」
這話一出,原本準備領錢走人的人群再次沸騰了。
回家種地雖然安穩,但哪有在莊子裡「頓頓有肉」來得誘人?更何況莊主還是這種大善人!
「我!我是鐵匠!我會打馬掌!」
「莊主!我以前是石匠,修過城牆!」
「我不怕死!我跟突厥人有仇!我要留下當護衛!」
一時間,無數青壯年像瘋了一樣湧向老許那邊。
......
黃昏時分。
原本擁擠嘈雜的李家莊子,終於安靜了下來。
大部分老弱婦孺已經拿著錢糧,千恩萬謝地離開了。
此時的曬穀場上,只剩下了經過殘酷篩選後留下的精華。
大約五十名各色工匠,正拘謹地站在一旁。
而在另一邊,是三百名渾身肌肉緊繃、眼神兇狠的青壯漢子。
他們剛剛經歷了老許的魔鬼測試——扛著百斤圓木跑圈,還要敢拿著木棒對砍。
這三百人,是真正的狼崽子。
李寬走下高台,來到這群人面前。
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和顏悅色,而是換上了一副冷峻的面孔。
「很好。」
李寬目光掃過眾人:
「既然留下了,那醜話我就說在前面。」
「拿了我的錢,吃了我的肉,那你們這條命,就是我李寬的!」
「從此以後,這裡不再是難民營,而是...」
李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堆積如山的精鐵,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:
「而是大唐未來的兵工廠!」
「是咱們把這天捅個窟窿的...起點!」
「願誓死追隨公子!!」
老許帶頭,三百名漢子齊聲怒吼,聲音震碎了暮色。
這一天。
李家莊子的人少了九成。
但它的脊樑,卻徹底立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