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僵持不下:肉是香的,心是慌的


  這是雙方在荒野上對峙的第三天。

  深秋的風越刮越緊,卷著枯黃的草屑和細沙,打在人臉上生疼。天空依舊陰沉,仿佛隨時都會塌下來一場凍雨。

  趙家村村口,那道由老弱婦孺組成的「人牆」已經變得稀稀拉拉。

  三天了。

  這三天裡,這幾百號村民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螞蟻。

  身體上,他們要在寒風中日夜守著路口,困了只能裹著破棉絮在路邊打個盹,醒了就啃兩口賴三發下來的、硬得像石頭的黑面窩窩頭。

  心理上,更是煎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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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因為就在五百步外,李家莊的營地上,正如李寬所令,那是真的在「過年」。

  十幾口大鐵鍋一字排開,鍋底下柴火燒得噼啪作響。鍋里燉著切成大塊的肥豬肉、甚至還有沒人要的羊雜碎,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

  為了把這「攻心計」用到極致,李寬甚至特意讓人擺在順風口,拼了命地把那股濃郁霸道的肉香味,往趙家村那群餓鬼的鼻子裡灌。

  「吸溜...」

  村口,一個六七歲的孩童手裡攥著半塊黑窩頭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大鍋,嘴角掛著晶瑩的口水:

  「娘...我想吃肉...」

  旁邊的婦人眼眶通紅,死死捂住孩子的嘴,卻也不爭氣地吞了口唾沫。

  別說孩子了,就連那些守在後面的壯漢,喉結都在瘋狂滾動。

  「看什麼看!!」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賴三一鞭子抽在一個忍不住往前湊的村民身上,惡狠狠地罵道:

  「那肉里有毒!那是給死人吃的斷頭飯!」

  「誰要是敢動心,老子現在就送他上路!」

  賴三雖然罵得凶,但他此時也是一臉菜色,心裡更是煩躁得不行。

  他原本以為,只要擺出這種「不要命」的陣仗,那個富家少爺肯定會沉不住氣。要麼嚇跑,要麼忍不住動手殺人。

  只要李寬敢動手,哪怕只傷了一個村民,早已準備好的訴狀就會立刻遞進長安府衙。

  可偏偏...

  那個李寬就像個縮頭烏龜一樣!

  整整三天!別說衝鋒了,連塊石頭都沒扔過!

  就在那兒煮肉!就在那兒吃!

  一邊吃還一邊讓那幫護衛大聲吧唧嘴!

  「這特麼是個什麼路數?」賴三咬著牙,看著自己手裡那幫眼神越來越渙散、甚至開始對他露出怨毒目光的村民,心裡第一次有了種不祥的預感。

  這隊伍,不好帶了啊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然而。

  賴三不知道的是,此時此刻,在那香氣四溢的李家莊營地里,李寬的日子也不好過。

  「攻心計」雖然好用,但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——慢。

  而在這種高壓的對峙環境下,最先崩潰的,往往不是被動的防守方,而是進攻方。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中軍大帳內,一個粗瓷碗被摔得粉碎。

  「不幹了!老子不幹了!」

  帳外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。

  李寬眉頭一皺,放下手中的筷子,看向一直守在門口的老許:

  「怎麼回事?」

  老許臉色難看,掀開帘子走了出去。沒過一會兒,他就押著兩個垂頭喪氣的護衛走了進來。

  這兩人李寬認得,都是第一批招募進來的流民,平日裡幹活還算賣力。

  但此刻,這兩人把身上的護衛號坎一脫,梗著脖子喊道:

  「莊主!您發發慈悲,放我們走吧!」

  「這活兒...咱們幹不了啊!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李寬沒生氣,反而平靜地問道,「嫌錢少?還是嫌肉不香?」

  「不是錢的事兒!」

  其中一個漢子紅著眼圈,指著遠處那漆黑的黑石山輪廓,聲音顫抖:

  「莊主,這三天,那山里到了晚上就鬼哭狼嚎的!」

  「大家都說...那是山神爺在催命啊!」

  「而且對面那幫人,那是真不要命啊!咱們雖然想掙錢,但咱們不想跟鬼神作對,更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這荒郊野外啊!」

  「是啊莊主!」另一個漢子也哭喪著臉,「還有人說,韋家的大隊人馬就要來了,要把咱們全殺了滅口...咱們就是群種地的,哪見過這陣仗啊!」

  李寬聽著這些話,心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
  謠言。

  恐懼。

  還有無休止的等待。

  這三天,消磨的不僅僅是村民的意志,同樣也在摧毀自己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的士氣。

  他們畢竟不是正規軍,甚至連民兵都算不上。

  吃肉帶來的那點血性,在漫長的對峙和未知的恐懼面前,正在迅速消退。

  「讓他們走。」

  李寬突然開口。

  「公子?!」老許急了,「這時候放人,人心就散了啊!」

  「強扭的瓜不甜,留著也是動搖軍心。」

  李寬擺了擺手,示意老許給他們結帳:

  「給他們三天的工錢,讓他們滾。」

  兩個漢子如蒙大赦,拿了錢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
  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,帳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。

  蘇婉兒坐在角落裡,默默地撥弄著算盤,只是那清脆的響聲此時聽起來格外刺耳。

  「東家。」

  蘇婉兒停下手,抬起頭,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透著一股理性的殘酷:

  「剛才又有十幾個護衛來找帳房,說是家裡有事想請假。雖然被老許壓下去了,但如果這種僵持再持續兩天...」

  「不用兩天。」

  李寬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看著那個代表趙家村的黑點,聲音低沉:

  「最多明天晚上,咱們這支隊伍就會自行崩潰。」

  「這就是流民的劣根性。順風時候嗷嗷叫,一旦遇到這種硬骨頭,還要面對心理壓力,他們跑得比誰都快。」

  李寬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等了。

  「饞死他們」這招雖然有用,但見效太慢。賴三那邊雖然也不好過,但他背後有韋家撐著,有源源不斷的糧食運進來,還有「山神」這個精神圖騰壓著。

  想要破局,必須下一劑猛藥!

  一劑能徹底擊碎迷信、擊碎恐懼、甚至擊碎韋家威懾力的猛藥!

  「老許!」

  李寬猛地轉身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:

  「今晚加強戒備!把那些想跑的都給我看住了!告訴他們,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當逃兵,別怪我不講情面!」

  「蘇掌柜!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這裡的後勤交給你。哪怕是硬撐,也要把這『吃肉』的戲給我唱下去!」

  蘇婉兒一愣:「那您呢?」

  李寬走到帳篷角落,提起那個一直被他小心翼翼保護著的木箱子,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弧度:

  「我回莊子。」

  「這『神罰』的威力還是太小了,只是聽個響,嚇唬嚇唬人還行,真要開山裂石,還差得遠。」

  「我要回去...給他們準備一份真正的『大禮』。」

  「一份能讓山神『顯靈』,讓雷公『下凡』的大禮!」

  李寬大步走出帳篷,看著遠處那座沉默的黑石山。

  既然軟的不行,那就來硬的。

  既然你們怕鬼神,那老子就當這個「雷公」!

  「備馬!回莊!」

  隨著李寬的一聲令下,數騎快馬衝出營地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
  而在他們身後,那場關於肉香與黑窩頭、關於貪婪與恐懼的對峙,依舊在寒風中僵持著。

  只是誰也沒想到,這種僵持,即將在幾天後,被一聲震動長安的巨響,徹底終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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