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衝突:在此刻,你我皆是孤島
李家莊,正堂書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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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大亮,但這陽光卻沒有半點溫度,慘白得像是一張蓋在屍體上的麻布。
昨夜那場「毒氣驚魂」之後,整個李家莊陷入了一種可怕的停擺。
沒有了往日護衛操練的震天吼聲,沒有了後廚切菜剁肉的篤篤聲,甚至連最勤快的灑掃丫鬟也不見了蹤影。空氣中那種令人窒息的硫磺味雖然淡去,但另一股更加陰冷的氣息——恐慌,卻填滿了莊子的每一個縫隙。
書房內,爐火未生,冷得像個冰窖。
李寬獨自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把玩著那一塊黑漆漆的煤炭。他的指尖全是洗不掉的煤灰,面前的桌案上放著一把橫刀,還有那一紙被揉得皺皺巴巴的「洗煤廠圖紙」。
「莊主...」
門外傳來了祥伯蒼老而疲憊的聲音,帶著一絲顫抖:
「早飯...沒人做。老奴去後廚熱了幾個昨晚剩下的饅頭,您多少吃一口吧。」
李寬沒有抬頭,只是看著手中的黑煤,淡淡地問道:
「人都去哪了?」
祥伯端著托盤的手抖了一下,站在門口不敢進來,聲音裡帶著哭腔:
「都在前院跪著呢...還有那兩千多流民,烏壓壓一片。他們說要把昨晚發的賞錢退回來,只求莊主開恩,放他們一條生路...」
「放他們走?」
李寬冷笑一聲,將手中的煤塊重重拍在桌上,發出「砰」的一聲悶響:
「我李寬什麼時候成了強盜?腿長在他們身上,想走便走,何須來求?」
「可是...」祥伯欲言又止,最後長嘆了一口氣,「您還是見見蘇掌柜吧。她...她在外面站了半個時辰了。她說,如果不給個說法,今天這莊子就要散了。」
李寬的動作頓了頓。
「讓她進來。」
......
門帘掀開,一陣寒風裹挾著蘇婉兒走了進來。
今天的蘇婉兒,沒有拿那個從不離手的算盤,也沒有捧著那本視若性命的帳冊。她換了一身極其正式的深色襦裙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精明與恭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與決絕。
她走到堂下,沒有像往常那樣行禮問安,而是就這樣直挺挺地站著,直視著李寬的眼睛。
那眼神,不像是在看東家,倒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要把家業敗光的瘋子。
「東家。」
蘇婉兒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如鐵,砸在空蕩蕩的書房裡:
「外面現在有三百一十二名莊戶,千餘流民。」
「他們在等您一句話。」
李寬靠在椅背上,十指交叉,目光幽深:
「等我什麼話?等我承認這是妖術?等我承認我是個拿活人煉丹的魔頭?」
「等您封山。」
蘇婉兒沒有理會李寬的嘲諷,她上前一步,語氣咄咄逼人:
「把那座黑石山封了。把演武場上那堆『絕戶石』運到三十里外深埋。把那個還沒建好的洗煤廠拆了。」
「然後,開倉放糧,發遣散費,請道士做法事驅邪。」
「這是唯一能保住李家莊,保住您名聲,甚至保住您性命的辦法。」
李寬聽笑了。
他站起身,繞過書桌,一步步走到蘇婉兒面前。他的身高比蘇婉兒高出一個頭,此刻卻感覺不到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,反而有一種被孤立的淒涼。
「蘇婉兒,你是個聰明人。」
李寬指著窗外,那是指向柴房的方向:
「昨晚的事,你也看到了。那是中毒!是因為密閉燃燒不透氣!跟鬼神有什麼關係?跟煉丹有什麼關係?」
「我花了六千兩黃金,死傷不計,好不容易把路修通,把煤運回來。現在你讓我封山?讓我把這能救大唐冬天的『火種』給埋了?」
「你覺得這筆帳,划算嗎?」
蘇婉兒看著李寬,眼中的失望毫不掩飾。
「東家,您跟我談帳?」
她突然笑了,笑得有些悽慘:
「好,那我就跟您談帳。」
「您說那是中毒,我也信那是中毒。可那有什麼用?」
蘇婉兒猛地指向門外,聲音驟然拔高,第一次在李寬面前失態:
「您去看看劉二和王麻子的臉!那是什麼顏色?櫻桃紅!紅得像血!」
「在老百姓眼裡,只有被厲鬼吸了陽氣,只有被扔進丹爐里祭了天,才會是那個樣子!」
「您有一百張嘴,您能解釋得清那是『氣』嗎?他們聽得懂嗎?」
「在他們眼裡,您現在不是那個發紅燒肉的活菩薩,您是那個為了煉『長生丹』,把人騙進山里挖毒石的閻王爺!」
蘇婉兒深吸一口氣,胸口劇烈起伏,仿佛要將心中的恐懼和壓力全部吐出來:
「東家,人心是一筆帳。信任也是一筆帳。」
「昨晚那兩個人的紅臉,已經把您之前積攢的所有信任,全都透支光了。」
「現在,沒人敢碰那黑石頭一下。就算您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,他們也不敢。」
「因為比起窮,人更怕鬼!更怕死得不明不白!」
李寬沉默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激動的女子,看著她眼角因為憤怒和焦急而泛起的紅暈。
他知道,蘇婉兒是對的。
站在這個時代的邏輯上,她是絕對正確的。
對於未知的恐懼,是寫在人類基因里的本能。當科學無法解釋現象時,迷信就是唯一的真理。那兩張「櫻桃紅」的死人臉,就是這個時代給工業革命判的死刑書。
「所以...」
李寬轉過身,背對著蘇婉兒,看著牆上那幅大唐地圖,聲音變得沙啞:
「你也覺得,我錯了?」
「你也覺得,我應該向那幫愚民低頭?向這該死的世道認輸?」
「把這金山扔了,回去當那個混吃等死的富家翁?」
蘇婉兒看著那個孤獨的背影。
那一瞬間,她心軟了。
她從未見過這樣脆弱的李寬。在她的印象里,這個男人永遠是霸道的、自信的、仿佛把天下人都算計在內的。但此刻,他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,手裡舉著火把,卻被所有人當成縱火犯的孤獨行者。
蘇婉兒走上前,語氣放緩,帶著一絲懇求:
「東家...這不是認輸,這是止損。」
「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。咱們還有香水,還有精鹽,哪怕不做這煤炭生意,您依然是大唐首富。」
「何必非要跟一塊石頭較勁?何必非要跟全天下人的認知作對?」
「算了吧,東家。這黑石山...真的是個無底洞。」
「算了?」
李寬咀嚼著這兩個字。
這兩個字很輕,輕得像一粒塵埃。
但這兩個字也很重,重得能壓垮一個時代的脊樑。
如果算了,大唐的冬天依舊會凍死無數人。如果算了,這所謂的大唐盛世,依然只能建立在木炭和薪柴的灰燼之上。
「蘇掌柜。」
李寬的聲音低沉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:
「有些事,可以算帳。但有些事,不能算。」
「今天我若是退了,封了山,承認了這是『鬼』,那這黑石山就真的永無見天之日了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蘇婉兒,眼神中沒有了之前的狂熱,只剩下一片如古井般的冷靜:
「你代表全莊人來談判,我聽到了。」
「但我也有我的條件。」
蘇婉兒一愣:「什麼條件?」
「給我三天。」
李寬伸出三根手指:
「三天之內,我不強迫任何人幹活,也不強迫任何人碰那黑石頭。」
「我會把自己關在後院,親自『馴服』這頭火獸。」
「如果三天後,我拿不出讓所有人信服的東西,拿不出能驅鬼辟邪的『神物』...」
李寬停頓了一下,目光如炬:
「那時候,不用你來談判。我自己一把火燒了這煤山,給全莊人謝罪!」
「但在這三天裡...」
李寬的聲音驟然變冷,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威壓:
「誰要是敢再傳一句謠言,誰要是敢踏進我的後院半步...」
「那就別怪我不念舊情!」
蘇婉兒怔怔地看著他。
她想說這是徒勞,想說這是在賭命。但看著那雙燃燒著野火的眼睛,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。
這世上,有一種人。他們不講道理,不計後果,甚至不顧生死。他們只為了證明一件事:我是對的。
這種人,要麼是瘋子,要麼是...真正的王。
良久。
蘇婉兒深吸一口氣,緩緩退後一步,雙手交疊,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。
「好。」
「既然東家要瘋,那婉兒...就陪您瘋這最後三天。」
「這三天,我會穩住外面的人。哪怕是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,我也讓他們留下來,等著看您的結果。」
說罷,蘇婉兒轉身離去,裙擺帶起一陣決然的風。
書房內,再次恢復了死寂。
李寬跌坐在椅子上,剛才那番激烈的對峙耗盡了他大半的力氣。
他從懷裡摸出一個不起眼的小陶瓶,那是他昨夜偷偷調配的「黃泥配比樣本」,也是他最後的底牌。
窗外,寒風呼嘯,隱約傳來前院壓抑的哭喊聲。
那是恐懼的聲音。也是這個時代最真實的聲音。
「既然大家都怕鬼...」
李寬看著那瓶泥漿,眼神逐漸變得清明而冷冽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:
「那我就用這三天,把這隻『鬼』抓出來,給它塑個金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