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護衛隊的忠誠:瘋子身後,是帝王的影子
李家莊,後院禁地之外。
殘陽如血,將滿地的積雪染成了一種不祥的暗紅。
這是李寬把自己關進後院的第二天傍晚。
也是李家莊這根緊繃的弦,即將斷裂的時刻。
前院的演武場上,兩千多名流民並沒有散去。恐懼經過兩天的發酵,已經變成了絕望的憤怒。那兩張「櫻桃紅」的死人臉,像兩道催命符,讓這群本就驚弓之鳥的百姓徹底失去了理智。
「交出妖人!」
「他是在拿咱們煉丹續命!」
「衝進去!砸了那丹爐!!」
怒吼聲如同一鍋煮沸的開水,幾千隻拳頭揮舞著,鋤頭、木棒在夕陽下反射著寒光。人潮湧動,隨時準備衝垮那道通往後院的月亮門。
而在那扇門前。
一道沉默的人牆,死死釘在原地。
是老許帶著的三百護衛隊。
他們穿著莊丁的粗布衣服,手裡拿的也不是制式橫刀,而是平日裡用的哨棒。但他們站立的姿勢——雙腳微開,重心下沉,目光冷厲——那分明是百戰餘生的軍卒才有的殺氣。
在這兵荒馬亂、謠言四起的時刻,全莊上下,只有這三百人,寸步未退。
「老許!」
人群中,一個帶頭的工頭紅著眼睛吼道:
「你也是苦出身!難道就不怕死嗎?」
「那李寬已經瘋了!他在裡面煉毒氣!那兩個幫工就是替死鬼!你還要護著那個魔頭?」
「讓開!萬年縣的捕快馬上就到!別逼咱們鄉里鄉親的動手!」
隨著「捕快」二字出口,人群更加躁動。官府要介入了,這就意味著李寬徹底完了。
老許站在台階上,手裡拄著那根手腕粗的哨棒。
他看著眼前這些曾經一起喊號子修路的漢子,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,沒有任何表情。
「退後。」
老許的聲音不大,有些沙啞,卻像是一塊冰,砸進了滾燙的油鍋里。
「老許!你瘋了?那是給錢就能買命的主嗎?」
「我是李家莊的護衛統領。」
老許抬起頭,目光越過人群,看了一眼身後那扇緊閉的院門。
裡面,依舊傳出「噹噹當」的敲擊聲,單調,枯燥,卻從未停歇。
老許心裡清楚,裡面那位根本不是什麼魔頭。
那是大唐遺落在民間的皇長子,是當今陛下最虧欠、也最看重的骨肉。
「莊主說了,給他三天。」
老許收回目光,眼神驟然變得冷厲,那是百騎司校尉才有的眼神:
「三天沒到,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在外面候著。」
「誰敢跨過這道門檻...」
老許手中的哨棒重重頓地,發出一聲悶響:
「殺。」
這一聲「殺」,不帶任何感情色彩,只有純粹的執行力。
三百護衛齊刷刷地上前一步,築起了一道血肉長城。
在流民眼裡,這是一群被金錢收買的死忠家丁。只有老許自己知道,他們的刀,只聽命於那個至高無上的意志。
「少爺啊...」
老許心中默念:
「老奴雖然不知道您在搗鼓什麼,但陛下看著您呢。您只管瘋,但這道門,老奴給您守住了。」
......
同一時刻,長安城,太極宮。
甘露殿。
殿內燈火通明,地龍燒得正旺。
李世民並沒有在批閱奏摺,而是負手立在窗前,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。
案頭上,放著一張剛剛送進來的字條。不是奏摺,而是百騎司的密報。
上面只有寥寥數語:
「李家莊亂。流民恐慌,謠言稱莊主煉邪丹殺人。萬年縣衙役欲介入拿人。大皇子閉關不出已兩日。」
「煉丹?殺人?」
李世民冷笑一聲,將字條揉成粉碎:
「這幫愚民,這萬年縣的蠢貨。朕的兒子要是想殺人,還需要煉丹?」
「君羨。」
「臣在。」
李君羨像一道影子,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李世民身後。他剛剛從李家莊暗中探查回來,身上還帶著一股寒氣。
「你剛從那邊回來。」
李世民沒有回頭,聲音低沉:
「告訴朕,那個逆子...現在到底是個什麼光景?」
「是不是真的像密報里說的,已經被嚇破了膽,躲在屋裡不敢見人?」
李君羨單膝跪地,神色複雜。
有一種震撼,也有一種敬佩。
「回陛下。」
「少爺...確實是被千夫所指。」
「臣在牆外聽了半個時辰。」
「聽到了什麼?哭聲?罵聲?」李世民追問。
「不。」
李君羨搖了搖頭,聲音沉穩:
「聽到了打鐵聲,碎石聲,還有...拉風箱的聲音。」
「陛下,少爺沒有瘋,也沒有躲。他在做事。」
「外面的人罵他是魔頭,要燒死他。他在裡面砸煤塊。」
「外面的人說他是騙子,要官府抓他。他在裡面和泥巴。」
「臣親眼看到,那蘇婉兒在門口哭求他放棄,他只回了一句話...」
李君羨深吸一口氣,模仿著李寬的語氣:
「他說:『三天。給我三天。若是贏不了這天道,我自己一把火燒了這莊子!』」
轟!
李世民渾身一震,猛地轉過身。
他死死盯著李君羨,仿佛通過他的眼睛,看到了那個孤獨的、倔強的背影。
獨自一人,背靠冰冷的牆壁,面對全天下的誤解和唾罵,手裡卻死死攥著那把通往未來的鑰匙。
這種感覺...太熟悉了。
當年的渭水河畔,他也是這樣。身後是空虛的長安,身前是二十萬突厥鐵騎。所有人都勸他跑,勸他遷都。
但他沒跑。他單騎出宮,賭上了性命。
「像...」
李世民喃喃自語,眼眶竟然有些發紅:
「真像啊...」
「這股子死不認輸的倔勁兒,這股子『雖千萬人吾往矣』的狠勁兒,簡直跟朕年輕時一模一樣!」
「這才是朕的種!」
李世民大袖一揮,原本的擔憂瞬間化作了一股帝王的豪氣。
「君羨!」
「臣在!」
「傳朕的口諭給萬年縣令。」
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閃,語氣森然:
「告訴他,長安西郊的治安,自有...自有『貴人』照看。讓他的人,給朕滾回縣衙去!這三天,誰敢踏進黑石山地界半步,朕摘了他的烏紗帽!」
「還有老許。」
李世民走到李君羨面前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
「告訴那三百個弟兄。」
「給朕釘死在李家莊!」
「哪怕是流民真的暴動了,哪怕是天塌下來了,也要給朕保住那個院子!」
「朕要給他這三天!」
「朕倒要看看,朕這個流落在外的麒麟兒,在絕境裡,到底能給朕煉出一顆什麼驚天動地的『丹』來!」
「是!」
李君羨重重叩首,轉身離去,黑色的披風捲起一陣決然的風。
......
深夜,子時。
李家莊,後院牆外。
雪,越下越大。
老許靠在冰冷的牆根下,懷裡抱著橫刀,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。
三百名護衛,就像三百尊雕塑,在這風雪中站成了永恆。
前院的喧囂因為深夜的寒冷暫時平息,但那種壓抑的殺氣,卻比風雪更冷。
「頭兒...」
旁邊一個小年輕護衛搓了搓凍僵的手,小聲問道:
「你說...少爺在裡面,真能行嗎?」
「咱們這可是拿著腦袋在陪少爺賭啊。」
老許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從懷裡摸出一塊干硬的餅子,咬了一口,費力地咽下去。
然後,他側過耳朵,貼在牆壁上。
牆內。
那個單調的、枯燥的、仿佛永遠不會停歇的「噹噹」聲,依舊在響著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不急不躁,不慌不忙。
就像是那個年輕人的心跳,在這兵荒馬亂的夜裡,成了這三百名鐵血軍人唯一的定心丸。
「聽見了嗎?」
老許咽下嘴裡的餅子,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僵硬的笑:
「只要這裡面的動靜沒停,咱們的刀,就不能卷刃。」
「陛下看著呢。」
他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,目光望向長安城的方向:
「守著吧。」
「守到天亮,守到...那扇門推開的那一刻。」
風雪更大了。
掩蓋了地上的腳印,掩蓋了人心中的恐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