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蜂窩煤誕生:黎明前的藍色幽靈


  李家莊,後院禁地。

  這是蘇婉兒給出的「三天期限」的最後兩個時辰。

  風雪停了,但天地間那種能凍裂石頭的極寒,卻達到了頂峰。秦嶺深處的寒氣順著地皮倒灌進長安西郊,將這座即將崩潰的莊園徹底封凍在了一片死寂的白色之中。

  後院的積雪,已經沒過了腳踝。

  李寬坐在迴廊的避風處,整個人像是一座被煤灰、冰霜和絕望覆蓋的雕塑。

  他的雙手布滿了細密的凍瘡和裂口,那是生石灰水腐蝕和寒風侵襲留下的印記。指甲縫裡嵌滿了洗不掉的黑泥,原本修剪整齊的指甲早已斷裂不堪。

  在他腳邊的廢料堆里,扔滿了這三天來失敗的殘骸——

  碎裂成渣的煤餅、燒不透的硬塊、一點著就冒黃煙的半成品...每一塊廢料,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,抽在他這個「穿越者」的臉上。

  失敗。

  還是失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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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第一百零三次...」

  李寬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。

  他手裡攥著那張被揉得皺皺巴巴的圖紙,眼神空洞地盯著面前那盆還沒幹透的黑泥。

  黃泥兩成,粘合。石灰半成,固硫。醋酸微量,中和。

  配方已經調整到了極致,理論上絕對沒有問題。但為什麼...為什麼之前那幾爐還是有味?還是有一股淡淡的、卻足以致命的眩暈感?

  難道是大唐的煤質太差?還是大唐的黃泥不粘?

  李寬閉上眼,腦海中瘋狂地回放著前世關於燃燒的記憶。

  突然。

  一道閃電划過他的腦海。

  「不對...」

  李寬猛地睜開眼,死死盯著那個簡陋的陶盆火爐。

  「不是煤的問題...是風的問題!」

  「我一直在糾結怎麼『洗』掉毒氣,怎麼用化學去中和它。但我忘了最根本的物理法則——」

  「負壓!」

  「沒有煙囪的爐子,就是個悶罐!不管怎麼洗,硫化物燃燒必然會有廢氣。只要排不出去,那就是毒藥!」

  「我要做的不是把毒氣變沒,而是把它...抽走!」

  李寬猛地站起身,因為起得太急,凍僵的雙腿一軟,差點跪在雪地里。

  但他顧不上疼。

  他發瘋一樣沖向牆角那一堆廢棄的建築材料。那裡有修路剩下的一些薄鐵皮,原本是用來包裹車輪的。

  「當!當!當!」

  沉寂了半夜的後院,再次響起了刺耳的敲擊聲。

  這一次,不再是無助的宣洩,而是帶著明確目的的鍛造。

  李寬沒有鐵匠的工具,他只有一把鐵錘,一把剪子,和幾塊石頭。

  他將鐵皮剪開,捲成圓筒。

  不僅要做爐身,更重要的是,他要做一根管子。一根長長的、醜陋的、卻能救命的排煙管。

  為了密封接口,他用剩下的黃泥糊在鐵皮縫隙里。

  為了保證進風,他在爐子底部用剪刀硬生生戳出了四個方形的風門。

  一個時辰後。

  一個奇醜無比的鐵疙瘩誕生了。

  它像是個被打腫了臉的怪物,渾身打著補丁,歪歪扭扭地立在雪地里。那個兩尺長的煙囪像個脖子一樣伸向院外,顯得滑稽可笑。

  但李寬看著它,眼神卻比看著絕世美人還要深情。

  接下來,是填料。

  他將剛剛陰乾的一塊蜂窩煤——這是他用盡最後一點耐心,嚴格按照「十二孔」模具壓製出來的成品——小心翼翼地放進了爐膛。

  那一刻,他的手在抖。

  這是最後的賭注。

  如果加上煙囪還不行,那就是天要亡他李寬,天要絕這大唐的工業之路。

  「擦。」

  火摺子微弱的光亮,在黑暗中亮起。

  李寬屏住了呼吸,將一團浸了油的麻絮塞進爐底引燃。

  火焰舔舐著底部的木屑。

  「呼——」

  神奇的一幕發生了。

  因為有了煙囪,爐膛內瞬間產生了強大的熱壓差。原本應該四散的煙氣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抓住,順著那根醜陋的鐵管子,瘋狂地向外抽去!

  外部的新鮮空氣,順著底部的風門,發出「嘶嘶」的聲音,被吸入爐膛。

  充分燃燒。

  一息。

  兩息。

  李寬死死盯著那十二個黑漆漆的煤孔。

  沒有黃煙倒灌。

  沒有臭味溢出。

  突然。

  「啵。」

  一聲輕響。

  只見那十二個圓孔中,幾乎是同時,躥出了一道道幽藍色的火苗。

  那藍色,純淨得令人心醉。

  那藍色,深邃得如同深海的魂靈。

  在煙囪強大的抽力下,這些藍色的火焰並沒有狂暴地炸裂,而是像一群被馴服的士兵,筆直向上,匯聚成一束穩定、熾熱無比的火柱!

  「噗——噗——」

  那是火焰在爐膛內歡快跳動的聲音,是高溫氣流沖刷鐵皮的聲音。

  這種藍色的火焰,意味著煤氣已經被充分燃燒,轉化為了無毒的二氧化碳和巨大的熱能。

  「熱...」

  李寬伸出滿是傷口的手,顫抖著在那藍色火焰上方虛懸著。

  一股從未有過的、霸道的熱浪,瞬間穿透了他掌心的老繭,順著血液流遍了全身。

  那一瞬間,他被凍透的骨髓仿佛都化開了。

  這種熱度,霸道而持久。

  鐵皮爐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,周圍三尺之內的積雪,正在迅速融化,升騰起白色的蒸汽,將李寬籠罩其中。

  「成了...」

  李寬沒有大笑,沒有狂吼。

  極度的疲憊和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突然鬆懈,讓他整個人順著牆根滑落,癱坐在地上。

  他像個孩子一樣,抱著那個滾燙的鐵皮爐子,貪婪地汲取著這份溫度。

  眼淚,無聲地滑落。

  沖刷著臉上的煤灰,在黑色的面具上留下了兩道白色的溝壑。

  這就是工業的力量嗎?

  不需要求神拜佛,不需要開壇做法。只需要幾塊鐵皮,一根管子,一點泥巴,就能把那個殺人的「鬼」,變成救人的「神」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卯時。

  天邊泛起了一絲慘白的魚肚白。

  李家莊前院。

  一夜的對峙,讓所有人都疲憊不堪。流民們裹著破爛的衣衫,在寒風中瑟瑟發抖,但眼中的恨意卻隨著天亮而愈發濃烈。

  「天亮了!」

  那個工頭沙啞著嗓子喊道,手中的鋤頭重重砸在地上:

  「三天到了!那是騙我們的!」

  「老許!你讓開!我們要進去抓那妖人!」

  「對!抓妖人!見官!」

  人群騷動起來,幾千人開始向前推擠。

  老許站在台階上,手中的橫刀已經結了一層冰霜。他的虎口被震裂了,但依舊死死握著刀柄。

  這一夜,他就像一根釘子,釘在這裡。

  但他心裡也慌。

  身後那扇門,依舊緊閉。裡面的打鐵聲停了,現在...一點動靜都沒有。

  「少爺...您倒是出來啊...」

  老許心中焦急萬分。如果李寬再不出來,一旦流民暴動,這三百護衛若是開了殺戒,那事情就真的沒法收場了。

  「衝進去!!」

  工頭大吼一聲,帶頭衝上了台階。

  「誓死守護!!」

  老許怒吼,身後的三百護衛齊齊舉起了哨棒。

  眼看一場流血衝突就要爆發。

  就在這時。

  「吱呀——」

  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,從眾人身後響起。

  那聲音不大,但在緊繃的戰場上,卻如驚雷般清晰。

  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。

  幾千雙眼睛,齊刷刷地看向那扇緊閉了三天三夜的月亮門。

  門,緩緩開了。

  並沒有金光萬丈,也沒有神仙降臨。

  只有一個渾身漆黑、衣衫襤褸、像個乞丐一樣的年輕人。

  李寬走了出來。

  他的腳步有些虛浮,顯然是力竭了。

  但他的手裡,提著一個奇怪的東西。

  那是一個帶著長長尾巴的鐵疙瘩,通體暗紅,頂端正噴吐著一束在晨曦中依然清晰可見的藍色火柱。

  李寬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提著那個爐子,一步一步走下台階。

  所過之處,護衛們下意識地讓開道路。

  熱浪。

  即便隔著幾步遠,前排的流民依然能感受到那個鐵疙瘩散發出的驚人熱量。

  那藍色的火焰,在寒風中獵獵作響,沒有煙,沒有味,只有純粹的、狂暴的火。

  李寬走到那個舉著鋤頭的工頭面前。

  工頭愣住了,被那股熱浪逼得後退了一步,手中的鋤頭都忘了放下。

  「冷嗎?」

  李寬開口了。聲音沙啞,卻透著一股平靜的威嚴。

  工頭下意識地點了點頭。冷,怎麼不冷?手腳都凍麻了。

  「接著。」

  李寬手一送,將那個鐵爐子遞到了工頭面前。

  工頭嚇了一跳,本能地想躲,以為是什麼妖法。但那股撲面而來的暖意實在太誘人了,那是比他在夢裡夢到的火炕還要暖和一百倍的溫度。

  他顫抖著伸出手,靠近了爐壁。

  瞬息之間。

  那一雙凍得發紫、長滿凍瘡的大手,被溫暖包裹。血液開始解凍,知覺開始恢復。

  「這...」

  工頭瞪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地看著那藍色的火苗:

  「這...這是那黑石頭燒的?」

  「沒煙?不嗆人?」

  李寬沒有回答,只是轉過身,面對著那兩千多名呆若木雞的流民,面對著那三百名熱淚盈眶的護衛。

  他舉起滿是傷口和黑灰的右手,指著那個還在噴吐著藍火的爐子:

  「都看清楚了嗎?」

  「這就是你們怕的鬼。」

  「這就是你們說的毒。」

  李寬深吸一口氣,用盡最後的力氣,對著這片冰冷的天地,吼出了那句壓抑了三天的話:

  「老許!」

  「在!」老許抹了一把老淚,嘶聲回應。

  「把柴房裡的原煤都給老子拉出來!」

  「把這三天做好的蜂窩煤都給老子搬出來!」

  「蘇掌柜呢?」

  人群後方,蘇婉兒捂著嘴,早已泣不成聲。

  「在...」

  李寬看著她,嘴角勾起一抹疲憊卻桀驁的笑:

  「別哭了。」

  「記帳。」

  「從今天起,這大唐的冬天...」

  「歸咱們李家莊管了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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