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羊肉湯戰術:用最原始的本能,擊碎最堅固的
寒風如刀,颳得長安城的街道灰濛濛一片。對於西市的苦力、腳夫和底層百姓來說,冬天的風不僅割肉,更是催命的符。
然而此刻,一股詭異卻又極其霸道的香氣,正順著永安坊的北風,如同無孔不入的游蛇,瘋狂地鑽進每一個路人的鼻腔里。
那是一股極其濃郁的、混合著動物油脂與骨髓深處醇厚的羊肉香。
「咕嚕——」
不知道是誰的肚子裡最先發出一聲雷鳴般的轟響。緊接著,整條街的咽口水聲此起彼伏。
循著香味,原本對「醉紅樓」避之不及的閒漢、腳夫們,就像是被勾了魂的行屍走肉,不自覺地向著那個方向挪動著腳步。
當他們縮在街角,探頭往大唐鹽局的門前張望時,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在原本被視為陰曹地府入口的凶宅大門前,此刻正一字排開架著五口足以裝下整頭豬的生鐵大鍋。
大鍋底下,燒的不是劈柴,而是李家莊的招牌——蜂窩煤。藍色的火苗沒有一絲黑煙,卻釋放出恐怖的高溫,將鍋里的水燒得如江河般翻滾。
老許和幾個護衛光著膀子,渾身冒著熱氣。昔日拿百鍊橫刀殺人的手,此刻正握著沉重的斬骨刀,「砰砰砰」地將整扇整扇的羊肋排、羊腿骨剁成大塊,毫不吝嗇地扔進滾水裡。
羊脂在高溫下迅速融化,化作一層厚厚的金黃色浮油。羊骨髓里的精華被徹底熬煮出來,把整鍋湯燉得如同牛乳般濃白。
太奢侈了!
對於一年到頭連點葷腥都見不到的底層百姓來說,這五口大鍋里的東西,簡直就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宴!
「咕嚕...」
圍在街角的百姓越聚越多,從幾十人迅速變成了上百人,黑壓壓地擠在一起。每個人都死死盯著那翻滾的肉湯,眼睛裡冒著綠光,但腳下卻像是生了根,沒有一個人敢越過街口那條無形的線。
因為那棟樓太兇。
更因為,遠處酒肆二樓上,崔家的暗探正冷冷地注視著這裡。
「東家...湯熬好了,肉也爛了。但...還是沒人過來啊。」
蘇婉兒站在大鍋後,被熱氣熏得鼻尖冒汗。她看著那些明明饞得直哆嗦、卻死活不肯上前的百姓,心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。
「急什麼。」
李寬不知何時從鋪子裡走了出來。
他今天沒有穿那身華貴的錦袍,而是隨意套了一件粗布圍裙,手裡拿著一把長柄的大鐵勺。
他走到最中間的那口大鍋前,深深地吸了一口升騰的熱氣。
「肉是好肉,湯是好湯。但缺了魂。」
在唐代,羊肉膻味極重。普通人家燉羊肉,往往因為沒有好的去腥香料,加上使用的是含有大量雜質的粗鹽,燉出來的湯雖然有肉味,但不可避免地會帶著一股濃烈的苦澀和膻騷氣。
「這魂,得我親自來點。」
李寬轉過頭,對著鋪子裡喊了一聲:
「上鹽!」
兩名護衛立刻抬著一個木桶走了出來。桶里裝的,正是那如初雪般潔白的雪花鹽。
當那桶純白的粉末暴露在陽光下時,街角的百姓人群中頓時發出一陣驚恐的竊竊私語。
「快看!就是那個!白得滲人!」
「那就是他們賣的毒粉!這李莊主果然沒安好心,這是要把毒粉下到羊肉湯里,毒死咱們去給那凶宅填命啊!」
「造孽啊!好好的五鍋羊肉,全給糟蹋了!」
恐懼再次占據了上風。
酒肆二樓上,崔家的管事透過半開的窗戶看到這一幕,發出一聲嗤笑:「這黃口小兒也是急瘋了。以為架幾口鍋就能收買人心?這長安城的泥腿子雖然窮,但不傻。誰會去喝一口摻了白礬的斷頭湯?」
然而,李寬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。
他舀起滿滿一勺雪花鹽,在幾百雙驚恐的目光注視下,手腕一翻。
「嘩啦——」
如雪的細鹽均勻地灑入翻滾的濃湯之中。
奇蹟,在這一刻發生了。
當高純度的氯化鈉與羊肉中的胺基酸在滾燙的熱水中相遇時,發生了一種大唐人無法理解的奇妙化學反應——極度提鮮。
原本那一絲被沸水壓制的羊膻味,在純淨鹽分的激發下,瞬間被轉化為一種極其純粹、極其醇厚、直擊靈魂深處的鮮香!
沒有了粗鹽中雜質的苦澀掩蓋,羊肉最本真的鮮美被徹底釋放了出來。
那股香味在空氣中炸開,比剛才濃烈了十倍不止!
「嘶——」
街角的人群中,傳來了整齊劃一的倒吸涼氣聲。
好香!
香得讓人頭皮發麻,香得讓人想把舌頭都吞下去!
幾個定力差的閒漢,已經被這股香味饞得雙腿發軟,差點跪在地上。理智告訴他們那是毒藥,但本能卻在瘋狂地尖叫:就算是毒藥,老子今天也要喝一口!
李寬拿著大鐵勺,在鍋里攪動了幾下,然後舀起半碗濃湯,連著一塊顫巍巍的羊排。
他沒有端給任何人,而是當著全街人的面,仰起頭。
「咕咚。」
一口熱湯下肚。
李寬閉上眼睛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臉上露出了極其享受的表情。然後,他抓起那塊羊排,大口撕咬起來,吃得滿嘴流油。
「老許!」
李寬一邊嚼著羊肉,一邊口齒不清地大吼:
「給兄弟們盛湯!大冷天的,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!」
「是!!」
五十名護衛早就饞得兩眼發黑了,聽到命令,立刻像餓虎撲食一樣圍了上去。一人捧著一個大海碗,毫不客氣地從鍋里撈肉盛湯,蹲在街邊呼嚕呼嚕地狂吃起來。
他們吃得太香了。
沒有一個人倒下,沒有一個人中毒吐血。只有那大口咀嚼的聲音和額頭上冒出的熱汗。
街角的百姓們,心理防線開始崩塌了。
他們看著李寬,看著那些活蹦亂跳的護衛,再聞著那仿佛能把魂勾走的香味。
「沒...沒毒?」
「那白色的粉末,真...真的是鹽?」
「就算是斷頭飯...這湯也太香了...」
就在人群還在猶豫掙扎的時候。
一個衣衫襤褸、瘦骨嶙峋的老腳夫,突然從人群中擠了出來。
他太老了,也太窮了。他身上只穿著兩件單薄的破麻衣,在這個滴水成冰的冬天,他知道自己熬不過今晚了。與其在橋洞底下活活凍死、餓死,不如做個飽死鬼!
老腳夫顫抖著雙腿,一步一步走向那如同禁地般的大唐鹽局。
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死死盯著他的背影。
酒肆二樓的崔家管事,臉色也微微一變,握緊了手中的酒杯。
老腳夫走到大鍋前,雙腿一軟,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。他抬起那張滿是風霜和凍瘡的臉,看著站在鍋邊的李寬,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:
「貴人...小老兒快凍死了...這湯...真不要錢?」
蘇婉兒看著這可憐的老人,眼眶一紅,剛想上去攙扶。
李寬卻攔住了她。
李寬沒有說話,他只是拿過一個乾淨的粗瓷大碗,從鍋底撈起一塊足有半斤重、帶著厚厚油脂的羊腿骨,又舀了滿滿一碗濃湯。
他彎下腰,將這碗滾燙的羊肉湯,穩穩地遞到了老腳夫的手裡。
「喝吧。」
李寬的聲音很輕,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力量:
「喝完了,這寒冬就熬過去了。」
老腳夫捧著那隻燙手的瓷碗,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。
他看著碗裡那乳白色的湯汁和浮在上面的羊油,咽了一口混著泥沙的唾沫。他閉上眼,仿佛是在做最後的告別,然後猛地將碗湊到嘴邊,狠狠地灌了一大口。
滾燙的羊肉湯順著他乾癟的食道,如同岩漿一般流進他冰冷的胃裡。
一瞬間。
老腳夫的身體猛地僵住了。
他沒有毒發身亡,也沒有口吐白沫。
他只是猛地睜開了那雙渾濁的眼睛,眼珠子瞪得死大,裡面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震撼。
沒有苦味!
沒有澀味!
他這輩子吃過的鹽,哪怕是逢年過節割的一塊肥肉,上面撒的鹽粒子也總是帶著一股卡嗓子的苦澀,吃多了還會拉肚子。
但這碗湯里,沒有一絲一毫的苦澀!
只有極其純粹的咸,將羊肉的鮮美烘托到了極致。那種油脂混合著精鹽的極致口感,仿佛在他那貧瘠的味蕾上炸開了一場煙花!
「這...這...」
老腳夫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。不是因為燙,而是因為這種味道,他這輩子連做夢都沒敢夢到過。
「這鹽...不苦!」
老腳夫像個瘋子一樣,也不管燙,大口大口地撕咬著那塊羊骨頭上的肉,把碗裡的湯喝得一滴不剩。
吃完後,他渾身冒著熱氣,原本青紫的臉色竟然泛起了一絲紅潤。他不僅沒死,反而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樣!
「神仙啊!這是神仙吃的鹽啊!」
老腳夫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個頭,嚎啕大哭:
「不苦!一點都不苦!這才是真正的鹽啊!!」
這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吼,就像是一把重錘,狠狠砸碎了街角人群心中最後的一道防線。
老頭沒死!
那白得像雪一樣的粉末,真的是鹽!而且是不苦的神仙鹽!
「咕嚕...」
理智的弦,斷了。
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:
「那是鹽!沒毒!給我留一碗!!」
緊接著。
「轟——」
原本死寂的街角,瞬間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聲浪。
幾百名苦力、閒漢、甚至路過的商賈,像泄洪的閘門一樣,瘋狂地沖向了大唐鹽局的大門。
恐懼?崔家的封鎖?凶宅的惡鬼?
去他娘的!
在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代,在這一口能把魂香沒的肉湯麵前,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往後排!
「別擠!別擠!」
老許一看這架勢,嚇了一跳。他也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,自然知道這幫餓瘋了的老百姓發起狠來有多可怕。
「拔刀!列陣!」
老許怒吼一聲,五十名護衛瞬間拔出未開封的鐵鐧和刀鞘,排成一堵人牆,死死擋在鍋前。
「排隊!!誰他娘的敢搶,老子打斷他的腿!」
在百騎司護衛的暴力鎮壓下,瘋狂的人群終於找回了一絲理智,迅速排成了一條長達幾百步的長龍,一直延伸到了永安坊的街口外。
蘇婉兒站在櫃檯後,呆呆地看著這一幕。
就在半個時辰前,這裡還門可羅雀,人人避之不及。
而現在,為了喝一口用「毒粉」熬的湯,這些長安人差點把鋪子的門檻踩斷。
她轉過頭,看著那個站在大鍋旁,正悠哉悠哉地指揮著護衛盛湯的李寬,心中生出了一種高山仰止的敬畏。
東家不是在賣鹽。
他是在操弄人心。用一碗最廉價的肉湯,狠狠地扇了崔家一個響亮的耳光。
......
遠處的酒肆二樓。
「啪!」
崔家管事手中的酒杯被他生生捏碎,瓷片劃破了手心,鮮血滴在桌面上。
他看著那條排到街口的隊伍,看著那些喝完湯後對著鹽鋪感恩戴德的百姓,臉色鐵青得可怕。
「管事大人...」旁邊的小廝嚇得渾身發抖,「咱們...還去攔嗎?」
「攔?你拿什麼攔?!」
管事咬牙切齒地低吼道:
「幾百個餓瘋了的泥腿子,你現在上去告訴他們那鹽不能吃,他們能把你活撕了!」
他死死盯著遠處那個穿著粗布圍裙的年輕人,眼神中終於浮現出了一絲真正的恐懼。
這個李寬,不按套路出牌。
他沒有去求官府,也沒有去找其他世家周旋。他直接把刀子捅向了最底層、最不可控的民意。
「走!」
管事猛地站起身,用布條隨便裹了裹流血的手:
「立刻回府,稟報家主!」
「這李家莊...成氣候了。那雪花鹽若是真的鋪開,咱們崔家的青鹽礦,就全變成廢土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