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完美證據:連老天爺都在幫我殺人?
風雪停了,但亂墳巷裡的積雪卻深及小腿。
一行人在雪地里跋涉。走在最前面的是面沉如水、滿眼殺氣的萬年縣令裴明;跟在後面的是神情驚恐的兩個潑皮證人;而走在最後的,則是披著大氅、閒庭信步宛如踏雪尋梅的李寬,以及寸步不離的老許。
「李寬,你現在若是招認,本官還能算你個自首,免你些皮肉之苦。」
裴明停在了一間破敗的土屋門前,轉過頭,冷冷地盯著李寬:
「等仵作驗明了正身,拿到了兇器。就算你背後有天大的靠山,今日也走不出這亂墳巷!」
「裴縣令費心了。」
李寬雙手攏在袖子裡,淡淡一笑,語氣中透著一股極其欠揍的自信:
「我這人從小就命硬。我不信什麼雇兇殺人,我只信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。若是這人真是作惡多端,說不定,是老天爺收了他呢?」
李寬此刻的底氣,簡直可以擊穿長安城的城牆。
因為老許昨晚就把那根碎成竹絲的筷子帶回了莊子,並且被他親手扔進了火爐里化為了灰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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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的案發現場,就是一具脖子上有個窟窿的屍體,根本沒有兇器!
沒有兇器,你怎麼定罪?這叫疑案!疑案從無,這是大唐的律法底線!
「冥頑不靈!」
裴明冷哼一聲,一揮手:「仵作!進去驗屍!仔細搜尋那根『殺人的竹筷』!」
「諾!」
一個背著木箱、經驗豐富的老仵作,帶著兩名差役,推開了那扇被風雪吹得搖搖欲墜的破木門。
屋內,極其寒冷,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劣質草藥味。
角落裡,那個被砸破頭的瞎眼老郎中還在昏迷。而土炕的木板上,刀疤劉那具僵硬的屍體,正保持著一種極其扭曲、驚恐的姿勢,死死地靠在窗台上。
裴明捂著鼻子走了進去,李寬和老許也緊隨其後。
「大老爺!就是這裡!昨晚那根筷子就是從這個破窗戶飛進來的!」心腹大牛跪在地上,指著屍體旁邊那扇破損的木窗,渾身發抖。
裴明看了一眼屍體,冷笑著看向李寬:
「李莊主,你看到了嗎?一擊致命。這不是你們鹽鋪護衛報復殺人,還能是什麼?」
李寬沒有理他。
李寬的目光,越過裴明的肩膀,落在了刀疤劉的屍體上。
只看了一眼。
李寬臉上的那抹自信和嘲弄,瞬間凝固了。他攏在袖子裡的雙手,猛地攥緊。
站在他身後的老許,更是渾身劇烈地一顫,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致,像大白天見了活鬼一樣,死死地盯著土炕。
怎麼可能?!
老許只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!
昨晚,他明明親眼看到那是一根竹筷子!他明明親手把那根化為竹絲的筷子抽了出來,帶回了李家莊!刀疤劉的脖子上,應該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血洞才對!
可是現在!
刀疤劉的脖子上,赫然插著一截粗糙的、邊緣長滿倒刺的斷裂竹條!
那竹條足有兩指寬,極其狂野地貫穿了刀疤劉的頸椎,將其死死地「釘」在了土炕的木靠背上。鮮血已經凝固成了黑色的冰渣,順著竹條流了一地。
「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?」老許喉嚨里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呢喃。
「怎麼?怕了?」
裴明聽到老許的動靜,以為他們是被現場嚇破了膽,頓時得意起來,轉身催促仵作:
「王仵作,驗出死因了嗎?那兇器可是證人所說的竹筷?」
老仵作戴著厚厚的羊皮手套,正趴在屍體和那扇破窗戶前,拿著一個奇怪的尺子來回比劃。
聽到縣令的問話,老仵作站起身,摘下手套,眉頭卻緊緊地皺成了一個「川」字。
「回縣尊老爺……」
老仵作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大牛,又看了一眼裴明,語氣有些古怪:
「死因確實是被這根竹條貫穿頸椎,氣管和動脈碎裂,瞬間斃命。」
「但……這絕不是什麼高手用『飛筷子』殺人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裴明一愣。
老仵作嘆了口氣,指著屍體脖子上的那根竹條,又指了指旁邊那扇在寒風中「嘎吱」作響的破木窗。
「縣尊請看。」
「這根插在死者脖子上的竹條,並不是普通的器物。而是這扇木窗用來支撐窗扇的『竹撐子』的一截。」
老仵作走到窗前,拿起半截還掛在窗框上的斷裂竹條,將其與屍體脖子上的那截虛空比對了一下。
嚴絲合縫。
斷裂口的纖維茬子,完美吻合。
「昨夜子時,長安城颳起了罕見的暴風雪。這間屋子年久失修,窗欞早已腐朽。」
老仵作極其專業地還原了「現場」:
「根據現場的痕跡來看。當時死者正靠在窗戶下的土炕上療傷。狂風驟起,直接吹斷了木窗的合頁。」
「那扇沉重的實木窗扇在狂風的裹挾下,猛地向內砸下!巨大的衝擊力,瞬間折斷了用來支撐窗戶的竹撐子!」
老仵作走到屍體旁,比劃了一個極其精妙的角度:
「這根斷裂的竹撐子,前端因為常年風吹日曬,本就尖銳無比。在窗扇倒塌的瞬間,它就像是一根被巨弩發射出去的短矛……」
「死者當時正仰著頭,這根竹撐子,就不偏不倚地,借著狂風和重力,直接插進了他的脖子,將他釘死在了後面的木板上!」
大廳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窗外呼嘯的風聲,像是在為這場大自然的「鬼斧神工」配樂。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!」
裴明瞪大了眼睛,仿佛聽天書一樣看著老仵作:
「你是在告訴本官,這是一場……意外?!是老天爺颳風,用一根破窗戶上的竹條,把他給捅死了?!」
「縣尊明鑑。老朽驗屍三十年,是兇殺還是意外,絕不會看走眼。」
老仵作指著地上的積雪和屍體上的痕跡,語氣篤定:
「若真是武林高手用內力飛筷子殺人,傷口必然是極小且圓滑的貫穿傷。但縣尊請看,死者脖子上的傷口呈現不規則的撕裂狀,這分明就是粗糙竹條暴力刺入的痕跡。」
「再者,死者周圍散落著大量的窗戶碎屑和窗戶紙。而且,如果是人為投擲,絕不可能形成這種由上至下、斜向刺入的詭異角度,除非那個殺手當時是懸浮在半空中的。」
「綜合現場一切痕跡……」
老仵作蓋棺定論:
「這就是一場百年難遇的、巧合到了極點的——暴風雪致物傾倒砸人致死案。也就是,天災意外。」
「放屁!!」
跪在地上的大牛和二虎徹底瘋了。他們明明看到了黑影!明明看到的是一根極細的筷子!
「大老爺!這老頭在撒謊!我們當時就在屋裡!那分明是一根飛進來的筷子啊!那不是意外!是謀殺!!」大牛嘶吼著。
「閉嘴!」
老仵作勃然大怒,他最恨別人質疑他的專業性,一腳踹在大牛的肩膀上:
「你們兩個潑皮懂個屁!昨晚那風雪有多大?屋裡又只點了一個破火盆,昏暗無比!」
「當那扇窗戶伴隨著斷裂的竹條砸向你們大哥時,那在半空中飛舞的斷竹條,在你們這群嚇破了膽的廢物眼裡,可不就像是一根飛來的暗器嗎?!」
「你們自己嚇自己,丟下老大落荒而逃,現在還敢在這裡信口雌黃,干擾縣衙辦案?!」
老仵作的這番推論,邏輯嚴密,物證充足,現場還原得天衣無縫。
大牛和二虎張了張嘴,竟然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。
難道……昨晚真的是自己眼花了?真的是老天爺颳風殺的人?
裴明徹底傻眼了。
他呆呆地看著那半截完美吻合的竹撐子,看著那扇破敗的窗戶。他帶來的海捕文書,此刻就像是一張擦屁股的廢紙。
謀殺案,變成了意外事故。
如果這只是個意外,那他憑什麼去封大唐鹽局的鋪子?憑什麼去抓李寬?
崔家交代的任務,竟然被一場暴風雪給攪黃了?!
而此刻。
站在一旁的李寬和老許,內心的震撼,已經到了無以復加、甚至頭皮發麻的地步!
尤其是老許。
別人不知道真相,但他太清楚了!
昨晚根本沒有刮斷什麼窗戶!他帶走了一根竹筷,留下了一個圓形的血洞!
也就是說。
在老許離開後,到縣衙接到報案、封鎖現場的這段短短的時間裡。
有某個極其恐怖、且思維縝密到了極點的人,重返了這間醫館!
這個人,不僅發現老許帶走了兇器,還瞬間判斷出:如果留下一個空洞,一定會引起官府的懷疑,引來大規模搜查。
於是。
這個人,硬生生砸斷了木窗,掰斷了竹撐子,將那粗糙的竹條,極其精準地、順著原本的血洞插了進去!
甚至,他還故意留下了撕裂傷的痕跡,偽造了窗戶倒塌的角度,製造了這齣連大唐最頂尖的仵作都挑不出毛病的「完美意外」!
殺人誅心,偽造天機!
這是何等恐怖的現場偽造能力?!這等於是把黑的說成了白的,把謀殺做成了天災!
李寬深吸了一口氣,雙手在袖子裡微微顫抖。
他那堪比計算機的大腦,再次得出了一個讓他倒吸涼氣的結論。
「老爹……」
「你手底下的這支秘密力量,簡直不是人!」
「不僅有能在百騎司眼皮子底下殺人的絕世刺客;還有一個能把作案現場偽裝成『大自然意外』、將大唐律法和官府仵作玩弄於股掌之間的『清道夫』?!」
李寬此時對那個「便宜老爹」的敬畏,已經突破了天際。
有這種神仙級別的團隊在背後擦屁股,這大唐,還有老爹辦不成的事嗎?!自己這條大腿,簡直抱得太他娘的粗了!
李寬強壓下心中的驚駭,換上了一副早已看穿一切、悲天憫人的冷笑。
他走到面如死灰的裴明面前。
「裴縣令。」
李寬指著刀疤劉的屍體,聲音中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嘲弄:
「大唐律法,重物證。」
「仵作的話,你也聽到了。是風颳斷了窗戶,是老天爺要收這條爛命。」
「你剛才說我雇兇殺人。怎麼?難道我李某人還能呼風喚雨,操控這滿天風雪去殺他不成?」
「你——!」裴明氣得臉色鐵青,指著李寬的手指都在發抖。但他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,因為物證就擺在面前,鐵證如山,這是一場意外。
「既然是意外。」
李寬猛地一甩袖子,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凌厲,官威比這個七品縣令還要重:
「那你大清早帶人砸我的場子,封我的門面,嚇跑我的客人。這筆帳,咱們是不是該算算了?」
「李寬!你休要猖狂!」
裴明咬碎了牙,他知道今天這局已經徹底敗了。若是再糾纏下去,自己「胡亂攀咬、阻撓商賈」的罪名一旦坐實,哪怕有崔家保著,御史台那幫瘋狗也會參他一本。
「算你運氣好!我們走!」
裴明惡狠狠地瞪了李寬一眼,轉身對著衙役怒吼:
「收隊!!」
十幾個衙役如同鬥敗了的公雞,灰溜溜地收起水火棍,跟著裴明那頂青色小轎,狼狽地逃離了亂墳巷。
只留下兩個還在懷疑人生的潑皮,和滿屋子的風雪。
……
半個時辰後。
李寬和老許回到了大唐鹽局。
一樓大廳里,買鹽的隊伍因為官差的離去,重新排了起來,甚至比早上還要長。
「東家,沒事吧?」蘇婉兒迎了上來,滿臉擔憂。
「沒事。一場天災而已。」李寬笑了笑。
他走到二樓,關上房門。
老許跟了進來,反手插上門栓,這位百騎司的精銳,此刻也是一腦門的冷汗。
「東家……老爺的手段,簡直通天了。」老許聲音發澀,「老奴在百騎司這麼多年,從未見過如此天衣無縫的『現場偽造』。老爺手底下的這批人,太可怕了。」
李寬坐在太師椅上,端起一杯熱茶,手還有些發抖。
他點了點頭,眼神極其深邃:
「所以,老許。這就是權力的遊戲。」
「崔家以為能用潑皮來試探我,結果被老爹用一根筷子打斷了手。」
「崔家又想用官府的陽謀來封殺我,結果被老爹用一場『暴風雪的意外』狠狠扇了耳光。」
李寬走到窗前,看著下方排著長隊的百姓,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冷酷的弧度:
「潑皮死了,官差退了。」
「大唐鹽局的這塊牌子,算是徹底立住了。」
「傳令下去。」
李寬猛地轉過身,眼中燃燒著對財富和工業擴張的狂熱:
「放出所有庫存!不再限購!」
「既然老爹把舞台給咱們掃乾淨了,那接下來的這齣戲,就該咱們自己唱了!」
「我要讓這雪花鹽,在三天之內,徹底引爆整個長安!」
而此時此刻。
醉紅樓地下深處的密道里。
那個昨晚冒著風雪跑出去偽造現場、累得滿身是泥的「幽靈」,正一邊烤火一邊破口大罵:
「這幫賣鹽的到底是什麼狗屎運?!老子不僅要替他們殺人,還得替他們把案子給平了!這他娘的到底是他們的鋪子,還是老子的據點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