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官府抓人:門閥的陽謀,與衙門裡的刀


  大雪下了一整夜,終於在黎明時分停了。

  長安城的街道被厚厚的積雪覆蓋,但在永安坊北角的這棟「凶宅」門前,積雪早就被連夜排隊買鹽的百姓踩成了黑色的泥水。

  雪花鹽的口碑已經徹底引爆。

  昨天的羊肉湯和那場單方面的碾壓式鬥毆,非但沒有嚇跑百姓,反而成了最好的招牌。老百姓的心思很簡單:這鹽鋪的夥計連地頭蛇都能按在地上摩擦,說明人家背後有硬茬子撐腰,這沒毒的「神仙鹽」,絕對能買!

  「不要擠!準備好銅錢!一手交錢一手交鹽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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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蘇婉兒站在櫃檯後,眼底雖然有著熬夜的青黑,但精神卻異常亢奮。聽著銅錢落入柳條筐里那清脆的「嘩啦」聲,昨夜刀疤劉帶來的恐懼,已經被這種瘋狂的原始積累沖淡了大半。

  二樓的欄杆旁,李寬披著大氅,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粟米粥,平靜地俯視著這一切。

  他知道,暴風雨馬上就要來了。

  昨晚老爹派出的那根驚才絕艷的「竹筷子」,雖然物理上消滅了刀疤劉,但在政治上,卻給崔家遞了一把最鋒利的刀。

  果不其然。

  就在李寬喝下最後一口熱粥時。

  「哐——哐——哐——!」

  西市的街口,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刺耳的銅鑼聲。

  緊接著,原本擁擠喧鬧的街道,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巨刃強行劈開。買鹽的百姓們驚恐地向兩側退避,甚至有人連裝鹽的布袋掉在雪地里都顧不上撿。

  「威——武——」

  伴隨著整齊劃一、令人心悸的堂威聲,兩排穿著皂色公服、手持水火棍的衙役,如狼似虎地衝進了永安坊北角,將大唐鹽局的門面圍了個水泄不通。

  大唐的地方治安與司法極其嚴苛,尤其是在這天子腳下的長安城。一旦衙門出動水火棍,就意味著出了人命關天的大案。

  人群的盡頭,一頂青色的小轎落地。

  轎簾掀開,走出一個身穿綠色官服、面容清瘦、留著三綹長須的中年官員。

  此人,正是萬年縣令,裴明。

  裴明踩著官靴,跨過滿地的泥濘,在一群帶刀捕頭的簇擁下,昂首走進了大唐鹽局。

  他的目光先是貪婪而厭惡地掃過那些白得耀眼的雪花鹽,然後冷冷地定格在了櫃檯後的蘇婉兒身上。

  「誰是此間掌柜?」裴明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不容直視的官威。

  「民女……民女蘇婉兒,是這大唐鹽局的掌柜。」蘇婉兒雖然在商場上精明,但骨子裡對官府有著本能的敬畏,此刻臉色發白,連忙從櫃檯後走出來,盈盈下拜。

  裴明冷哼一聲,從袖口中抽出一張蓋著縣衙大印的紅頭海捕文書,猛地抖開:

  「本官接到報案!昨夜亥時,西市潑皮劉大壯,在亂墳巷黑醫館內,被人殘忍殺害!」

  此言一出,大廳內外一片譁然。

  買鹽的百姓們面面相覷,眼中滿是震驚。昨兒下午還在鹽鋪門口耀武揚威、揚言要報復的刀疤劉,昨晚就死了?

  裴明死死盯著蘇婉兒,厲聲喝道:

  「據人證指控,昨日午後,死者曾在這鹽鋪門前與爾等發生劇烈衝突,並遭到爾等毒打與威脅。你等懷恨在心,遂於昨夜雇兇殺人,滅口泄憤!」

  「來人!將這毒婦,以及這家店裡的所有夥計,全給本官鎖拿歸案!把這店裡的贓物,全部查封!」

  「諾!!」

  十幾個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抽出鐵尺和鎖鏈,就要往蘇婉兒的脖子上套。老許等幾十名百騎司護衛瞬間眼神一寒,手掌已經扣在了刀柄上。

  只要老許一聲令下,這十幾個縣衙的衙役,活不過三個呼吸。

  但老許在等。

  他在等二樓那個男人的態度。

  「裴縣令好大的官威啊。」

  就在鐵鏈即將觸碰到蘇婉兒的瞬間,二樓的樓梯上,傳來了一聲帶著三分慵懶、七分嘲弄的輕笑。

  李寬攏著大氅,踩著木樓梯,一步一步地走了下來。

  他沒有任何驚慌,甚至連看都沒看那些明晃晃的鎖鏈一眼。他走到蘇婉兒面前,將她輕輕拉到自己身後,然後直面這位正七品的萬年縣令。

  「你是何人?」裴明眉頭一皺,看著這個氣質不凡的年輕人。

  「鄙人李寬,這家店的東家。」

  李寬微微拱了拱手,這算是大唐商賈見官的最低禮節,敷衍至極:

  「裴縣令,大唐律疏有云:『凡疑獄,必察其原,無證不可定讞』。」

  「您大清早地跑來砸我的買賣,張口閉口就是雇兇殺人。請問,證據呢?」

  裴明看著李寬那副鎮定自若的模樣,心中不由得冷笑。

  果然如崔家主事人所說,這個李寬是個刺頭。但那又如何?在絕對的公權力面前,你一個沒有官身的商賈,就算是條龍,也得盤著!

  「你要證據?」

  裴明猛地一揮手:「帶人證!」

  門外的衙役立刻將兩個人推搡了進來。

  正是昨晚在黑醫館裡伺候刀疤劉的兩個心腹潑皮——大牛和二虎。

  這兩個人此刻已經被嚇破了膽,滿臉驚恐,渾身像篩糠一樣發抖。一看到李寬和老許等人,更是嚇得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
  「縣尊大老爺!就是他們!就是他們幹的!」

  大牛指著李寬,磕頭如搗蒜,聲音裡帶著極致的恐懼:

  「昨兒下午我們大哥得罪了這鹽鋪,晚上我們在醫館治傷,就……就有一道黑影在窗外閃過!然後嗖的一聲,飛進來一根……一根吃飯的竹筷子!直接把我們大哥的脖子給捅穿了,釘死在了牆上啊!」

  「除了他們,沒人有這麼大的仇!求大老爺明鑑啊!」

  聽到這番指控,周圍的百姓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  一根竹筷子,隔著窗戶捅穿了人的脖子?這也太駭人聽聞了吧!

  裴明捋了捋鬍鬚,冷眼看著李寬,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弧度:

  「李寬,你還有何話可說?人證在此,殺人動機確鑿。你若識相,就乖乖束手就擒!」

  其實,裴明根本不在乎刀疤劉是誰殺的。一個市井潑皮,死了一百個他也不會眨一下眼睛。他今天的唯一目的,就是借著這樁命案的名義,把這間對崔家鹽業造成毀滅性打擊的【大唐鹽局】貼上封條!只要封條一貼,案子拖上個一年半載,這雪花鹽的生意就算徹底黃了。

  這,就是門閥的陽謀。

  然而。

  讓裴明感到錯愕的是,面對這種指控,李寬竟然笑了。

  笑得極其放鬆,甚至有些……肆無忌憚。

  他當然想笑!

  老許昨晚早就把那根化成竹絲的筷子帶回來了,剛才都已經被他扔進火爐里燒成了灰。那間黑醫館裡,現在除了一具脖子上有個血窟窿的屍體,根本沒有任何兇器!

  「裴縣令,你也算是讀書人出身,這等荒唐的鬼話,你也信?」

  李寬指著地上那兩個抖成鵪鶉的潑皮,仿佛聽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話:

  「一根沒開刃的竹筷子,隔著窗戶飛進來,擊穿了一個壯漢的頸椎骨?你當這是在聽天橋底下的說書先生講遊俠傳嗎?」

  李寬向前逼近一步,眼神犀利如刀,直刺裴明的心底:

  「我問你,這兩個混混說看到了黑影,看清臉了嗎?」

  大牛一愣,結結巴巴地說道:「沒……沒看清臉,那黑影太快了……」

  「沒看清臉,就敢指認是我李家莊的人?!」

  李寬冷哼一聲,轉身指著身後的老許等人:

  「我這店裡,五十個夥計,昨夜全都在樓里打地鋪睡覺,互相可以作證!連門都沒出過半步!」

  「更何況!」

  李寬的眼神猛地一厲,猶如一頭露出獠牙的孤狼:

  「你說兇器是一根竹筷子。好啊,捉賊拿贓,殺人見凶!請裴縣令拿出那根筷子,當著這半條街百姓的面,演示一下怎麼用一根竹子捅穿人的骨頭!」

  裴明被問住了。

  他接到的只是崔家的密報,說刀疤劉死了,讓他立刻帶人來查封鹽鋪。他根本還沒去過案發現場!

  「放肆!本官辦案,豈容你這商賈在此狡辯!」

  裴明惱羞成怒,決定不再講什麼程序正義,直接動用強權:

  「我說你有嫌疑,你就有嫌疑!來人,把這大堂給我封了!把人帶走,回衙門大刑伺候,本官就不信他不招!」

  「嗆啷!」

  就在衙役們準備強行鎖人的瞬間,老許和他身後的百騎司精銳,終於不再忍耐。

  五十把精鋼橫刀,齊刷刷地出鞘半寸。

  那一瞬間爆出的凜冽殺氣,讓整個大廳的溫度驟降至冰點。十幾個縣衙的衙役嚇得手一哆嗦,水火棍差點掉在地上,本能地向後退去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想造反嗎?!」裴明大驚失色,指著老許怒吼。

  「裴縣令。」

  李寬伸手按下老許的刀柄,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。

  他知道,一旦真拔刀砍了官差,老爹的保護傘可能就撐不住了。他要用最合法的手段,在這大庭廣眾之下,狠狠扇這個崔家狗腿子一個耳光。

  「我李寬是守法良民,自然不會造反。」

  「既然縣尊非要證據,非要查個水落石出。」

  李寬一把扯下身上的大氅,扔給蘇婉兒:

  「好!我跟你去!」

  「不就是要看案發現場嗎?不就是要找那根『殺人的竹筷子』嗎?」

  「我親自陪你去驗屍!我就站在這兒,如果你們能從那具屍體上,找到哪怕一絲一毫與我李家莊有關的線索,或者找到那根虛無縹緲的兇器……」

  李寬伸出雙手,傲然道:

  「這枷鎖,我自己戴!這鹽鋪,我雙手奉上!」

  「但若是查不出來……」

  李寬微微俯下身,用只有裴明能聽到的聲音,冷冷地說道:

  「裴明,你今天帶人衝撞我商鋪、毀我名譽的這筆帳。我會一五一十地,算到你,還有你背後那隻主子的頭上!」

  裴明被李寬的氣勢震得倒退了半步,心中那種不安感越來越強烈。

  但他騎虎難下,只能咬牙硬撐:

  「好!本官就讓你死個明白!帶走!去亂墳巷黑醫館!」

  李寬拍了拍蘇婉兒的肩膀,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安撫道:「照常賣鹽。別怕,『老爹』的人做事,絕對天衣無縫。」

  說完,李寬昂首挺胸,如同一個去視察領地的君王般,率先走出了鹽局的大門。

  他心裡此刻還在暗自冷笑:「老爹派出的絕頂刺客,兇器都被我燒了,我看你這個糊塗縣令怎麼無中生有!」

  然而。

  無論是無比自信的李寬,還是硬著頭皮的裴明,都不知道。

  此刻在亂墳巷的黑醫館裡,現場已經發生了極其詭異的變化。

  那個真正擲出筷子的地下「幽靈」,在老許離開後,突然意識到:如果這件極其離奇的「高手兇殺案」惹來京兆府、甚至驚動金吾衛大舉搜查西市,他隱藏在醉紅樓地下的密道就有暴露的風險。

  為了保護密道。

  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幽靈,竟然又連夜折返了回去,在沒有兇器情況下,對著刀疤劉脖子上的那個血洞,極其刻意、極其精妙地,偽造出了一場「完美」的……意外事故。

  而這個幽靈的「補救措施」,即將給帶著衙役趕來的裴明,以及成竹在胸的李寬,帶來一個巨大的驚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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