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武周版「長刀之夜」
「梁王，早點休息吧。」副將姚琦緩步上前。他年事已高，但依然可以看得出，他年輕的時候，很帥。
「姚將軍先休息吧，我才三十四歲，我還扛得住。」武慎行說完忽然靠近姚琦，壓低聲音道：「姚將軍，你說實話，這榆關守得住嗎？」
姚琦苦笑道：「梁王心態真好。我也是新娘子上轎頭一次——頭一次對外作戰啊，我只要能活著回去就燒高香了。」
武慎行看著姚琦，認真地說：「我不能丟了榆關啊！你看看現在，仗都打成這個鬼樣子了：陸續前來平叛的武攸宜、武懿宗……哎，他們要麼這裡輸、那裡輸，要麼乾脆臨陣脫逃。
「也許不能全怪他們，聽說現在朝廷已經兵源不足，他們帶的兵，全是些贖身的奴隸、獲釋的囚犯！
「我要真丟了榆關，可能聖人的統治都會……」武慎行說著做了個「崩潰」的動作：「當然，聖人是太子李旋的母親，她不用死，但李旋一定會把我撕成碎片，這樣既能給他的叔伯堂兄弟們報仇，又能討好擁李大臣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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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琦動容道：「梁王不容易啊。」
起風了。
武慎行走到城牆邊，拄劍而立，猩紅的披風在他背後「獵獵」作響。忽然，他轉過頭，看向姚琦，露出了慣有的招牌微笑。
姚琦情不自禁地說：「好久沒看見梁王笑了。梁王笑起來，挺好看的。」
武慎行笑著說：「在萬事崩潰，退無可退的最後關頭，總得有人站出來力挽狂瀾的——如果沒有那個人，那，我就是那個人！」
時隔近一年，武慎行在東宮花園說完這些的時候，捏著酒杯的手依然不停顫抖。
李頓也不由動容道：「三思不容易啊。」
「砰！」武慎行猛地把酒杯按在了桌子上，痛心疾首地說：「國難當頭，前線將士拋頭顱灑熱血，但李旋和他的那些黨羽，就是前宰相李元素那些人，竟然認為篡位的機會來了！」
李頓和韋敏對望一眼，竟都被武慎行帶動了情緒，對李旋充滿了鄙視。
武慎行忽然又在微笑了：「幸好，契丹自己崩潰了，我九死一生，回到朝中才知道，原來，最後關頭，站出來力挽狂瀾的那個人，是聖人自己啊——可能，這就是我跟聖人的差距吧。」
華欣忍不住說：「是不是聖人派出的內衛，說動了突厥『默輟』可汗，讓他偷襲了契丹空虛的後方？才導致契丹背腹受敵，瞬間崩潰？」
武慎行眼中略過一絲狐疑。
華欣連忙說：「我也是聽到宮女太監們在議論這事，才知道的。」
「你說得沒錯！」武慎行點點頭，眼神變得兇狠起來：「我回朝後，李元素他們被告發了，嘿嘿，我跟兇悍野蠻的契丹人都拼了，我還怕這些宵小？
「殺吧，殺吧，累了，毀滅吧！武家展開了瘋狂的大清洗，自李元素往下，36名高官伏誅，牽連上千人被殺被流放……但李元素他們至死咬定李旋不知情。
「無論如何，武家的控制力，在大清洗後，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！
「狄相（狄仁傑）都坐不住了，挺身而出說：『立侄子，宗廟裡不會供奉姑母，不如迎回廬陵王（李頓）。』而李旋也選擇了體面，主動辭讓了太子位。
「聖人一邊派人去接回太子您，一邊開始敲打我：當初跟我一起在榆關竭盡心力的姚琦，回朝後升任刑部尚書，卻又在此時被貶為益州大都督，遠離了權利中心。而我，也從六部尚書之首的兵部尚書，調任為如今的禮部尚書——說是調任，不也是貶嘛。」
武慎行說到這裡，真誠地看向李頓：「算了，就這樣吧，我都認了，只要不是李旋繼位，我就帶頭支持光復李唐！
「太子您要相信，我自己都想通了：我作為外戚，沒有楊堅的功績，哪能坐穩江山？所以太子您一回來，我就主動要求兼任太子賓客，只想好好輔佐您再現大唐榮耀。
「而太子您被貶房州多年，歷盡磨難，胸懷像大海一樣寬廣，不像李旋錦衣玉食、心胸狹窄，肯定能體諒我啊。」
李頓走到武慎行身邊跪坐下，拉住武慎行的手，鄭重道：「三思，我就喜歡你的坦誠，你放心，過去的都過去了，只要將來有我一天，就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！」
韋敏附和道：「三思深明大義，我跟太子都記在心裡。」
武慎行釋然道：「多謝太子、太子妃體諒！我來為你們謀劃一下——如今最得聖人寵信的，就是張易之、張昌宗兄弟。我打算過幾天做個東，邀請二張與太子一家來我府上小聚，如果能讓二張在聖人面前多說好話，太子的儲位就更加穩如泰山。」
李頓一聽，略有糾結，便答應道：「三思你費心了。」
大家又喝了幾杯，武慎行起身告辭。李頓一家親自將他送出東宮，這才回到永福殿。
華欣私下說：「父王母妃，剛才我聽了梁王說的，心中也有所觸動。只是……我聽人們議論，都說梁王是個壞人。」
明明滅滅的燭光中，李頓背對著華欣問：「壞人？裹兒，你告訴我，他是被彈劾貪污了？還是辦事不力了？」
「倒是沒有……」
李頓突然轉身，帶著君臨天下的壓迫感：「那他哪裡壞了？他害的人，不是陰謀造反的，就是想殺他的！政治鬥爭你死我活，哪有好人壞人，只有贏家輸家！」
華欣愣了一下，她還從來沒見過李頓這麼霸氣的樣子。好一會，她才無奈地說：「對，父王說得很有道理！但我的意思是，他給聖人當了這麼多年的白手套，名聲肯定不好，如果你們非要跟他深入綁定，也會連帶名聲受損。」
韋敏不滿地嚷嚷起來：「你小小年紀，怎麼就這麼勢利眼了！他真心跟我們交往，我們不該既往不咎，好好待他嗎？」
華欣感慨萬千道：「父王母妃都是性情中人啊。」
這夜，華欣在床上轉輾反側，她知道武慎行對契丹叛亂的戰況描述，總體上大差不差。不過，關於突厥方面對契丹叛亂的反應，她自然有更多了解——
契丹叛亂期間，契丹可汗孫萬榮曾派出使團，來遊說名義上對漢家稱臣的突厥默輟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