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五影會談
兩天後，富饒林地深處，一片相對開闊，被高大鐵木環繞的空地上。
中央區域被人為清理出來，露出了黑色的凍土。
幾張粗糙的木墩子擺在四周，權當座椅。
這裡距離林守的主領地不遠不近，在伐木場警戒範圍邊緣，是劉琛精心挑選的地點。
林守是第一個到的。
他沒坐，只是靠在一棵鐵木上，抱著胳膊，閉目養神。
星雲劍隨意地掛在腰間，劍柄上纏著的破布遮不住偶爾流轉的星芒。
藍色熔爐帶來的溫暖似乎還殘留在衣角，讓他在這個呵氣成冰的林間，顯得從容得多。
第二個到來的是劉琛。
他帶著兩名精幹的隊員，穿著便於在雪地行動的偽裝皮毛，腳步很輕，幾乎沒發出聲音。
看到林守，他快步上前，抱了抱拳，臉上帶著慣有的，但此刻絕對真誠的笑容：
「林先生，您先到了，地方簡陋，見諒。」
林守睜開眼，點點頭，沒多說。
劉琛也不以為意，自顧自地安排手下在周圍隱蔽處布下警報裝置，用來預警不速之客。
這是他展示能力和誠意的方式。
沒過多久，林間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毫不掩飾的咒罵。
「媽的，這鬼地方！劉琛你最好真有什麼要緊事，不然老子拆了你的破哨站！」
黑石到了。
他披著那件顯眼的熊皮大氅，帶著四個膀大腰圓的手下，個個扛著重武器，臉上寫滿了不耐和暴躁。
他一腳踢開擋路的雪堆，目光掃過空地，先看到劉琛，哼了一聲，然後死死盯住林守。
頓時，貪婪和厭惡瞬間溢出眼眶，尤其是落在星雲劍上時。
「獨狼，你還真敢來。」
黑石瓮聲瓮氣，走到一個木墩前，一屁股坐下，木墩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幾乎同時，趙龍帶著人也出現了。
他今天只帶了三個心腹，包括那個刀疤臉。
比起黑石的張揚，趙龍顯得陰沉許多，臉上像是結了層寒霜。
他看都沒看劉琛，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林守，然後才冷冷地掃了一眼黑石，自顧自地選了離雙方都稍遠的一個位置。
氣氛瞬間變得凝重，只有風雪穿過林隙的嗚咽。
「各位老大都到了，那就差最後一位了。」
劉琛搓著手，試圖緩和氣氛，但效果甚微。
他的話音剛落，一陣奇特的口哨聲從林子上方傳來。
不是鳥鳴，更近似狼嚎，悠長而帶著某種野性的韻律。
眾人抬頭。
只見橫枝上，不知何時蹲了一個人。
是「血狼」。
她嘴裡叼著根草莖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四人，眼神里透著十足的興味，尤其是在林守身上轉了又轉。
「喲，都齊了？」
她咧嘴一笑，露出兩顆略尖的虎牙，然後像只靈巧的貓一樣，從三四米高的樹枝上一躍而下，落地時屈膝緩衝，悄無聲息。
「劉狐狸，你這地方挑得不錯，就是凳子硬了點。」
她說著，卻沒用木墩，而是直接走到林守靠著的那棵樹旁，學著他的樣子，背靠樹幹，就站在不到一米的地方。
這個距離，很微妙。
不遠不近，既顯得隨意，又隱隱有些別的意味。
她能聞到林守身上那股混合金屬，煙火和淡淡冷冽的氣息。
林守依舊沒什麼表情，只是在她躍下時，眼皮微抬了一下，隨即恢復平靜。
「既然人齊了，劉某就斗膽說兩句。」
劉琛清了清嗓子，走到空地中央：
「眼下什麼情況，各位比劉某清楚，凜冬已深，霜嚎之主隨時可能降臨。」
「咱們這幾家，離得都不算遠，那鬼東西掉在誰頭上誰倒霉，但更重要的是，它一旦出現，造成的動靜和混亂，會引來什麼，誰也不知道。」
他頓了頓，看向趙龍：
「趙老大，你們和林先生之間有些誤會，但大敵當前，繼續內耗，恐怕對誰也不好。」
「劉某牽這個頭，就是希望大家能坐下來，哪怕談不攏合作，至少……別在關鍵時刻，互相捅刀子，讓外人撿了便宜。」
「外人？哪個外人？」黑石粗聲粗氣：「劉琛，你少他媽拐彎抹角！不就是怕我們打起來，你夾在中間難做嗎？還有，你什麼時候成了這獨狼的狗腿子了？」
他毫不客氣地指著林守。
劉琛臉色微微一僵，但很快恢復笑容：
「黑石老大言重了，劉某隻是覺得，合則兩利，斗則俱傷。」
「林先生能造出熔爐，就是本事。」
「這本事，眼下對大家都有用。」
「有屁用！」黑石啐了一口：「爐子是他的，暖的是他的窩！老子的人還在石洞裡凍得直哆嗦呢！趙龍，你說是不是？」
趙龍陰著臉，終於開口，聲音沙啞：「劉琛，你的意思我懂。」
「但有些事，不是坐下來就能解決的。」
他盯著林守：「林守，交出熔爐的核心技術，之前的事，我可以當沒發生過，不然，就算霜嚎之主來了，我也先滅了你。」
林守掏了掏耳朵終於動了，他離開樹幹，向前走了兩步，正好站在空地中央。
「技術，沒有。」
「爐子，我也不會給。」
黑石猛地一拍大腿就要站起來，被趙龍一個眼神制止。
林守繼續道：「但霜嚎之主，是麻煩，我的領地有富饒林地，你有礦坑，他有石礦。」
他依次指了指趙龍和黑石：「都可能被它盯上，它怕火，怕高溫，我的熔爐能產熱，但範圍有限，對抗那種東西不夠。」
「所以呢？」趙龍眯起眼。
「所以，你們想要的東西，礦坑裡也許有。」
林守看向趙龍，目光銳利：「你不止挖了寒鐵吧？深處有什麼東西，在吸引寒氣，或者……本身就帶著不尋常的低溫？」
趙龍瞳孔微微一縮，沒有立刻否認。
刀疤臉在他身後，臉色變了變。
這個小細節，被一直饒有興趣旁觀的「血狼」捕捉到了。
她吐出嘴裡的草莖，笑道：
「哎喲，看來趙老大還藏著掖著呢？怪不得死盯著礦坑不放，連爐子都先放一邊了，說說唄，挖到什麼寶貝了，見者有份啊。」
「關你屁事！」趙龍狠狠瞪了她一眼。
「怎麼不關我事？」
血狼歪著頭，笑容裡帶著野性的狡黠：「萬一是什麼能凍死人的玩意兒，你們處理不好，把整個區域搞得更冷，或者把那『霜嚎之主』提前引過來了，我們不是跟著倒霉？」
她說著，目光又飄向林守：「你說對吧，林小哥？」
這稱呼讓林守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趙龍和黑石的臉色也更難看了。
「血狼，這裡沒你的事，少摻和！」黑石怒道。
「怎麼沒我的事？」血狼站直身體，拍了拍手上的雪。
「這地方我也要活動，BOSS我也得打，你們幾家打生打死我不管，但要是壞了我的事，或者擋了我的路……」
她說著，手上不知何時多了把刀，寒光閃閃。
氣氛再次緊張起來，從兩方對峙，隱隱變成了四方相互牽制。
劉琛額頭見汗，連忙打圓場：
「各位，各位！咱們不是來吵架的，林先生提到礦坑可能有關鍵，趙老大，如果真有什麼發現，不妨分享一下？至少，讓大家心裡有個底，也好提前防備。」
趙龍臉色變幻，似乎在權衡，最終，他陰沉地說：
「礦坑深處，溫度低得不正常，岩壁上有……一些古老的紋路，不像是自然形成的。」
「最近挖掘時，偶爾會聽到深處傳來怪響，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。」
「就這？」黑石不滿。
「老子礦洞裡還他媽有回聲呢！」
但林守和血狼都聽出了不尋常。
古老的紋路？深處的異響？
血狼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，眼神發亮：「有意思。趙老大，你們沒下去看看？」
「下去？那地方冷得能瞬間把人凍僵！派了兩個弟兄靠近點探查，回來就重傷，現在還沒緩過來！」
刀疤臉忍不住插嘴，語氣帶著後怕。
這下，連黑石都皺起了眉頭。
趙龍手下的精銳他是知道的，都被凍成重傷，那下面的低溫確實詭異。
林守心中念頭飛轉，劉琛之前的情報，趙龍的隱瞞，異常的低溫，古老的紋路……這些線索碎片拼湊起來，礦坑深處的東西，很可能與「霜嚎之主」有直接關聯。
他看向趙龍，直接問道：「除了寒鐵，有沒有發現特殊的礦物？比如顏色異常，或者溫度異常的結晶？」
趙龍猶豫了一下，似乎在判斷說多說少，最終，他咬牙道：
「有，在發現紋路的那層礦脈附近，伴生著少量深藍色的、摸上去刺痛骨髓的晶體，我們叫它『冰髓』。」
林守瞬間聯想到霜嚎之主可能擁有的「霜凍光環」和冰系能力。
這東西，或許是關鍵！
「樣本呢？」血狼幾乎和林守同時問道。
趙龍警惕地看著他們：「你們想幹什麼？」
「也許能用來對付BOSS。」林守言簡意賅。
「也許能賣錢。」血狼補充，笑得像只狐狸。
「對付BOSS？」
黑石嚷嚷起來：「怎麼對付？把那玩意兒磨成粉撒過去？趙龍，有這種好東西你不早說！」
趙龍被幾人逼問，煩躁不已：
「你們煩不煩！樣本就一點，有沒有用還不知道！那地方邪門，現在根本沒法深入。」
看著話題終於繞回了，劉琛抓住機會，再次提議：
「各位，既然礦坑裡可能有線索，劉某提個建議如何。」
「在BOSS降臨前，我們幾家，是否可以先暫時擱置爭執？至少，不主動攻擊對方，至於礦坑裡的秘密和可能的好處，等扛過了這一劫，再各憑本事爭奪，如何？」
趙龍沉默。
他在計算利弊，現在強攻林守，損失太大，還可能被血狼和黃雀在後的灰狐撿便宜。
如果礦坑裡的東西真能對付BOSS，或許值得一搏。
先穩住其他人，等自己從礦坑找到足夠籌碼，或者等BOSS製造混亂時……
黑石也在琢磨。
他想要林守的劍和領地，但不想被趙龍當槍使，也不想被血狼這個瘋女人盯上。
暫時停火，好像也行？
血狼則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，她更感興趣的是礦坑的秘密和林守這個人。
停火？她本來就沒打算動手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最後落在了林守身上。
他才是矛盾的核心。
林守迎著眾人的視線，心中雪亮。
這停火協議脆弱得像層冰，一捅就破。
但他需要時間，需要趙龍去礦坑深處探路，需要穩住黑石這個莽夫，也需要觀察血狼和劉琛的真實意圖。
「可以。」他吐出兩個字。
趙龍盯著他，緩緩點頭：「霜嚎之主降臨前，我不動你，但之後……」
黑石也粗聲粗氣道：「行！老子也同意！但獨狼你記著，你的劍，老子看上了！」
血狼咯咯笑了起來，聲音在林間迴蕩：
「好啦好啦，那就這麼說定了，林小哥。」
她忽然向前湊近一步，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，那雙野性的眼睛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興趣：
「協議期間，我要是去你領地做客，歡迎嗎？」
林守後退半步，拉開距離，語氣依舊平淡：「領地不歡迎外人。」
「嘖，真冷淡。」
血狼也不惱，反而笑得更歡：「不過，我就喜歡你這種調調，比某些只會嚷嚷的臭男人強多了。」
她意有所指地瞟了黑石一眼。
黑石頓時暴怒：「你說誰？！」
「誰答應就說誰咯。」
血狼輕飄飄地頂回去，然後對劉琛擺擺手：「劉狐狸，事兒談完了？談完了我走了，這地方凍腳。」
說完，竟真的一轉身，幾個起落就消失在鐵木林深處，來去如風。
趙龍也陰沉著臉，帶著手下離開。
黑石罵罵咧咧地走了。
空地上，只剩下林守和劉琛。
劉琛長舒一口氣，擦了擦額頭的汗：
「林先生，暫時只能這樣了，趙龍肯定沒說實話，礦坑裡一定有更重要的東西。」
「黑石不足為慮，但得防著他犯渾。血狼她……」
他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：「這女人心思難測，她對您似乎…特別關注，您要小心。」
林守「嗯」了一聲，看著眾人消失的方向。
暫時的平靜下，暗流洶湧。
趙龍會加緊探索礦坑，黑石賊心不死，血狼態度曖昧，而霜嚎之主，就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，不知何時會落下。
但他已經有了方向。
冰髓……礦坑深處……必須想辦法弄到更多情報，或者，親自去看看。
「劉隊長，繼續盯緊趙龍的礦坑，特別是物資進出和人員傷亡情況。」
林守吩咐：「還有，幫我留意，有沒有關於『冰髓』或者其他極寒礦物用途的線索。」
「明白！」劉琛鄭重應下。
林守點點頭，不再多說，轉身朝著自己領地的方向走去。
風雪依舊，但他的腳步沉穩。
林地會面結束了，但真正的較量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