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9章 治腿
秦晉快步走過去,彎腰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糖糖從蘇景瀾懷裡撈起來,讓她趴在自己肩頭,一隻手穩穩地托著她的小屁股,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,低聲哄了幾句。
糖糖把臉埋在他脖窩裡,哭聲漸漸從嚎啕變成了抽噎,最後只剩下一陣一陣的抽鼻子聲。
秦晉從桌上抽了張紙巾,替她把鼻涕眼淚擦乾淨,又把她額前哭濕的碎發撥到耳後。
等糖糖徹底平靜下來,他才抱著她轉過身,面向傅庭琛和蘇家四兄弟,語氣平靜地開口:「她叫糖糖。」
蘇景瀾剛被哭得手足無措,這會兒緩過神來,聞言愣了一下:「她也叫糖糖?跟我們家糖糖同名?」
秦晉把糖糖在另一個時空的來歷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——她是誰,來自哪裡,為什麼會被困在時空之鏡中,以及這個平行世界是如何因蘇糖的意識衍生出來的。他說得不急不緩,該說的都說了,不該說的一句沒多提。
蘇景行沉默了幾秒,目光在糖糖和蘇糖之間來回掃過,開口時聲音沉穩:「所以,她是另一個時空的糖糖。」
「是的。」秦晉點頭。
傅庭琛從進門起就一直沒怎麼說話,只是拄著拐杖安靜地聽著。直到此刻,他才抬起眼,目光銳利而篤定地落在秦晉身上,緩緩開口:「你也是從那個時空過來的。」
他的語氣不是在提問,是在陳述。
「你能找到我、找到糖糖,把傅家明九年前藏在國外的私生子都挖出來,這些不是一個憑空出現的少年能辦到的。除非——你早就經歷過這一切。」傅庭琛拄著拐杖往前邁了一步,目光沉而有力,「你所知道的那些事,樁樁件件,都是另一個時空里已經發生過的。」
秦晉對上傅庭琛的目光,沒有閃躲,沒有辯解。這個在商場上翻雲覆雨了半輩子的男人,即便是拄著拐杖、剛從喪妻之痛中走出來,那雙眼睛依然能一眼看穿所有迷霧底下最核心的真相。
「是。」他坦然地點頭。
「那……」蘇景瀾頓時激動起來,身體往前傾,他正要開口,確被蘇景行打斷。
「四弟!」蘇景行低喝了一聲,聲音不算嚴厲,卻帶著長兄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蘇景瀾的嘴張了一半,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。他不傻,大哥這麼一攔,他立刻就反應過來了。
秦晉從始至終沒有提過另一個時空的他們是什麼情況。他只說了他和糖糖的來歷,只說了這個世界的運轉規則,對另一個時空里蘇家四兄弟的命運,一個字都沒提。
糖糖揪著秦晉的衣領,小臉還帶著哭過的紅痕,卻忽然從他肩頭直起身,濕漉漉的眼睛望向坐在輪椅上的蘇景瀾。
她聲音還帶著鼻音,卻異常清晰:「四舅舅的腿,我能治。」
客廳里倏地安靜下來。
蘇景瀾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,面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看著她。蘇景行第一個反應過來,視線與糖糖平齊,語氣儘量放得輕柔:「糖糖,你說什麼?」
「我能治好四舅舅的腿。」糖糖重複了一遍,小手從秦晉衣領上鬆開,朝蘇景瀾伸過去,「四舅舅你過來,讓我摸摸。」
蘇景瀾下意識看了秦晉一眼。秦晉沉默了兩秒,抱著糖糖走近兩步,低聲道:「讓她看看。」
蘇景瀾將信將疑。糖糖從秦晉身上下來,兩隻軟乎乎的小手覆上他的膝蓋,閉上眼,皺著小眉頭,像是在認真感受什麼。
過了約莫十幾秒,她睜開眼,認真地總結:「能治。」
秦晉摸了摸糖糖的頭,「你的身體可還撐得住?」
糖糖仰起臉,認真地點了點小腦袋,兩隻眼睛亮晶晶的:「秦晉哥哥別擔心,只是治療而已,對糖糖沒有傷害的。」
她說著,轉過頭重新看向蘇景瀾的膝蓋,兩隻小手還搭在上面,眼眶卻忽然紅了。她癟著嘴,聲音小小的,帶著一絲顫:「媽媽最疼四舅舅了。如果她知道四舅舅再也不能賽車了,她一定會很難過的。」
「媽媽」兩個字像一根細針,輕輕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耳膜里。
始終沒有開口的蘇糖終於忍不住了,她的聲音發抖,「媽媽……媽媽她……還活著?」
秦晉說這個時空發生的一切,那邊都發生過了。
然而糖糖提起蘇婧怡時,沒有悲傷。
秦晉對上了她的眼睛,他心下不忍,「嗯。在我們那個時空,婧怡阿姨過得很好。」
「她是國家級的大提琴手,滿世界參加演出。維也納金色大廳、雪梨歌劇院、紐約卡內基音樂廳,她都登過台。去年她剛在柏林愛樂大廳辦了獨奏會。」
蘇糖的膝蓋一軟,整個人跪坐在地上,雙手捂住臉,肩膀劇烈地抖動,哭聲從指縫裡溢出來,壓抑而絕望,又帶著一絲不敢相信的、小心翼翼的慶幸。
糖糖從蘇景瀾膝邊爬起來,小跑過去蹲在蘇糖面前,笨拙地伸手去擦她臉上的淚,小手抹了兩下發現越擦越多,乾脆張開胳膊把蘇糖抱住了。
「姐姐你別哭。」糖糖把臉貼在蘇糖的肩窩裡,「糖糖請你吃糖糖。」
蘇糖趴在糖糖肩頭哭了很久,久到窗外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最後是她自己慢慢止住的。她把臉從糖糖肩窩裡抬起來,淚水和鼻涕糊了滿臉,看起來狼狽極了。
糖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用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糖,剝開來遞到她嘴邊:「姐姐,張嘴。」
蘇糖愣了一下,下意識張開嘴,糖糖把糖塞進她嘴裡。草莓味的甜一下子在舌尖化開,把那股苦澀沖淡了些許。
「好吃吧?」糖糖彎著眼睛笑了,露出兩顆小虎牙,「吃糖心裡就甜了。」
蘇糖含著那顆糖,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塊,看著眼前這張笑得沒心沒肺的小臉,鼻子一酸又想哭,但她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,用力吸了吸鼻子,含含糊糊地說:「……好吃。」
糖糖滿意地點點頭,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,然後轉身看向秦晉,又看向傅庭琛,小臉忽然嚴肅起來。
她掰著手指頭算了算,然後抬起臉,語氣認真得像個小大人:「三天後,我給四舅舅和爸爸一起治腿。」
客廳里安靜了一瞬。
傅庭琛握著拐杖的手微微一頓。他看著糖糖,沉默了幾秒才開口,聲音里難得帶了一絲猶豫:「同時治兩個人……會不會太吃力?」
他其實還是有點不不相信,眼前這個才四歲的小奶娃,走快了都怕摔跤的年紀,說她要同時給兩個成年男人治腿,任誰心裡都要打一個突。
「沒事的。」糖糖拍了拍小胸脯,信心十足地仰著臉,「糖糖可以的。爸爸的腿比四舅舅的輕一些。」
她說得很篤定,傅庭琛聽完沒有再問。他只是低頭看著糖糖,那雙在商場上洞穿一切的眼睛裡,此刻是一種很複雜的神色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,聲音比方才沉了些許:「好。三天後,傅家老宅。」
第三天早晨,天氣晴好。秦晉抱著糖糖下車,糖糖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小裙子,頭髮被秦晉扎了兩個小揪揪,精神頭十足。
她仰頭看著從院子裡迎出來的眾人,彎起眼睛咧開嘴笑了,露出兩顆小虎牙,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:「爸爸!大舅舅!二舅舅!三舅舅!四舅舅!姐姐!好——」
奶聲奶氣的尾音拖得長長的,在清晨的山風裡散開。
傅庭琛看著鮮活的糖糖,心裡五味雜陳。
院子裡陽光正好,糖糖已經蹲在了兩張躺椅中間。
「爸爸躺好,四舅舅也躺好。」糖糖的聲音清脆而穩當,「我待會兒要用靈力把你們腿里堵住的地方沖開,可能會有點酸脹,忍一忍就好了。」
傅庭琛和蘇景瀾依言躺下。
糖糖在兩張躺椅中間盤腿坐好,兩隻小手分別懸在兩人膝蓋上方一寸的位置。她閉上眼,小眉頭微微皺起,掌心開始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。
那光暈像溫水一樣緩緩滲進兩人的膝蓋。傅庭琛猛地攥緊了扶手——膝蓋深處那股積壓了九年的、像鏽鐵一樣頑固的凝滯感,被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從里往外頂開了。酥麻和酸脹一齊湧上來,像千萬根細針同時跳動,他額頭沁出薄汗,卻一聲沒吭。
蘇景瀾那邊反應更大,整條右腿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,額角的青筋都蹦了出來。他咬緊牙關,死死撐住,硬是沒喊出聲。
眾人屏著呼吸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糖糖掌心那團柔和的白色光芒。
糖糖的小手慢慢往下推,眼看就要成功了。
突然,天色驟然暗了下來。
院子裡原本明亮的晨光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吞掉了,陰雲翻滾著從四面八方湧來,壓得極低極沉。風毫無徵兆地刮起來,院牆上的枯藤被扯得獵獵作響。廊下的風鈴瘋了一樣亂撞,發出一片刺耳的叮噹聲。
秦晉第一個反應過來,一步跨上前擋在糖糖身側,抬頭望向天空。
傅庭琛躺著的角度正好能看見頭頂那一片翻湧的烏雲,他的瞳孔驟然縮緊——雲層深處有三道黑影,正以極快的速度俯衝而下。
三道攻擊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劈了下來,直直砸向躺椅中央那個鵝黃色的小身影。
「糖糖——!」
那三道攻擊太快了,快得像三道閃電——就在它們即將落到糖糖頭頂的瞬間,一層淡金色的光芒從糖糖身上驟然盪開。
「嗡——」
一聲沉悶的,像古鐘被敲響的共振聲在院子裡炸開,金光將三道攻擊穩穩擋在外面。
糖糖的手沒有停,她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。金色的光芒籠罩著她小小的身體,把她額前的碎發都映成了淺金色。
她深吸一口氣,推送到最後,乾淨利落地收了尾。
「好了。」她直起身仰起臉,朝著天空的方向吼了一嗓子,聲音又脆又響——
「藏頭露尾的老鼠!終於捨得現身了!等你們好久了!」
秦晉在她身後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半空中的三道黑影明顯頓了一瞬。他們大概沒料到這個小丫頭會是這副反應,領頭的那個發出一聲陰沉的冷笑:「小崽子口氣倒大——」
糖糖根本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。她抬手往頭頂一甩,一張黃底紅字的符籙從她袖口飛出來,迎風就長,眨眼間變成了一道三尺長的雷符,電光在符面上噼啪亂竄。糖糖小手掐了個訣,朝那三道黑影一指——
「給我下來!」
雷符炸開了。一道粗壯的、紫白色的雷電從天而降,把半個院子映得如同白晝。緊接著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、第四道,噼里啪啦連成了一片雷網,炸得那三道黑影在雲層里東躲西逃。
可雷網太密了,他們根本無處可遁,被幾道雷電劈了個正著,三團黑氣從半空中直直墜落,砸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,發出三聲沉悶的巨響。
三個黑衣人摔得七葷八素,口吐鮮血,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。領頭的那個捂著胸口,滿臉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糖糖,「你是故意的。」
「不然你們這些縮頭烏龜怎麼肯出來呀。」糖糖歪了歪頭。
領頭那人大驚失色,跟左右兩個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,三人猛地轉身就要往院牆外掠去——
糖糖掏出厚厚一沓符籙,少說也有七八張,各種顏色都有。
「還想跑?」蘇糖把手裡那沓符籙一股腦全甩了出去,符籙在空中齊刷刷展開,「炸不死你!」
七八張符籙在半空中同時炸開。爆破符轟然作響,震得院子裡的青磚都跳了一跳;雷電符噼里啪啦落下,追著那三人的屁股後面炸;還有一道冰霜符凍住了最右邊那人半條腿,他一個趔趄摔了個狗啃泥。
糖糖小手一揚,一道金燦燦的光芒從她袖口飛竄而出——一根細如手指卻泛著隱隱靈光的繩索在半空中化出數道殘影,蛇一樣纏上那三人的身體,眨眼間將他們從頭到腳捆了個嚴嚴實實。
三人拼命掙扎,繩索卻越收越緊,勒得他們齊聲悶哼。領頭的那個臉漲得通紅,瞪著糖糖:「捆仙繩!」
「你不能殺我們,否則你們休想從這裡離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