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章 少年將軍和小公主
大軍班師回朝那天，是個難得的艷陽天。
京城的城門大開，十里長街被百姓擠得水泄不通。紅綢掛滿了沿街的屋檐，鞭炮炸了一路，紅色的紙屑和花瓣從樓上紛紛揚揚地灑下來，落在將士們的肩頭和馬背上。
有小販在人群里擠來擠去地叫賣糖葫蘆和桂花糕，孩子們騎在父親的脖子上，伸長了脖子看將軍的隊伍。
蘇景延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面。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武袍，腰間繫著一條銀白色的腰帶，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在腦後。跟在他身後的士兵們把繳獲的敵軍帥旗扔在地上，任百姓踩著走過去，每踩一腳就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。
他微微側頭，目光掃過街邊的樓閣。
街邊一棟雕花的木樓上，一扇窗戶被悄悄推開了一條縫。一個小腦袋從窗口探了出來，珠釵上的小鈴鐺叮叮噹噹響了一串。女孩的眼睛又圓又亮，像兩顆會發光的小星星，扒著窗欞往外探，半個身子都快探出窗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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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公主！公主您小心點——會掉下去的！」侍女從後面手忙腳亂地拽住她的腰帶，聲音都變了調。
小公主被拽回去半寸，又扒著窗框探了出來。她低頭看著樓下騎馬經過的年輕將軍，深吸一口氣，然後扯開嗓子，脆生生地喊了一句：「蘇將軍威武——！」
那聲音又甜又亮，在滿街的喧囂里像一顆彈珠彈過玻璃，叮叮噹噹滾進每個人的耳朵里。街邊的百姓愣了一下，隨即笑的笑、鼓掌地鼓掌。
蘇景延勒住馬，抬頭朝那扇窗戶望去。
四目相對。
樓上的小丫頭歪著頭沖他笑，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虎牙。陽光落在她臉上，把她圓嘟嘟的臉頰映得像剛剝殼的雞蛋。
她就那麼大大方方地看著他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好像滿街的人都不存在，好像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。
蘇景延在馬上微微愣了一下。他嘴角微微上揚，在馬上朝她抱了抱拳，然後策馬繼續前行。
隊伍漸漸走遠了，窗邊的小公主踮著腳尖看了好一會兒，直到那抹玄色的身影徹底融進人海里，她才依依不捨地收回腦袋。
侍女正要鬆一口氣，就聽她脆生生地說：「走，我們下去逛逛。」
「公主！太后說了不能亂跑——公主！」
話音還沒落，小公主已經像一條滑溜溜的小魚一樣鑽出了房間，提著裙擺蹬蹬蹬跑下了樓梯。
長街上的百姓還沒散盡，到處都是鞭炮炸過的紅紙屑和小販的叫賣聲。
小公主東看看西摸摸，在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蹲了半天，又跑到賣面具的攤子上挑了一個畫著白兔的面具扣在臉上，回頭沖氣喘吁吁追上來的侍女做了個鬼臉。
侍女彎著腰喘氣，苦著臉求她回去，她笑嘻嘻地轉過身，倒著走了兩步，然後一扭頭鑽進了旁邊的小巷子裡。
巷子又深又窄，兩邊的牆很高，把陽光裁成了一條細長的線。巷子盡頭死路，她正要轉身往回走，忽然從拐角處竄出兩個黑影。
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一把捂住她的嘴，另一個麻利地把麻袋往她頭上一套。小公主還沒來得及尖叫就被扛上了肩膀，兩條腿在麻袋外面亂蹬，嘴裡發出含含糊糊的叫聲。麻袋縫隙里，她隱約看到侍女倒在地上的身影，然後巷子裡又恢復了寂靜。
就在她被扔上一輛破舊馬車的時候，她聽到了一個低沉的聲音：「放人。」
馬車的帘子被一把扯開，光線湧進來，她透過麻袋的縫隙看到了一抹玄色的身影。
那個在街上騎著高頭大馬的將軍，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一身便裝，單手按著腰間的刀柄站在巷口，目光沉得像一潭冷水。
兩個歹人對視一眼，放下麻袋，拔出腰間的短刀撲了上去。
蘇景延微微側身避開第一刀，左手扣住來人的手腕一擰一帶，那人慘叫著丟了刀，被他反手一掌劈在頸側，軟倒在地。第二個人還沒衝到面前，他一步跨上前，右手劍指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輕輕一彈，短刀脫手飛出去，釘在了巷牆上嗡嗡作響。那人驚恐地瞪大眼睛，被他一腳踢中膝蓋窩，撲通跪在地上，再也爬不起來。
前後不過三息。
馬車上的麻袋被解開了。小公主從麻袋裡探出頭來，頭髮亂得像鳥窩，珠釵歪到了一邊，臉上蹭了一塊灰，但一雙眼睛還是亮晶晶的。
她看見蘇景延的那一刻，像一隻被人從雨地里撿起來的小貓，又委屈又驚喜。她掙開麻袋跳下馬車，朝他跑過來，張開胳膊一頭撲進他懷裡。
「蘇哥哥！」
蘇景延被她撞了個滿懷，動作明顯僵了一下。他低頭看著懷裡這顆毛茸茸的小腦袋，眉頭微皺，雙手按著她的肩膀將她推開半臂的距離。
然後他後退一步，單膝跪地，垂首抱拳，聲音沉穩而克制：「末將救駕來遲，讓公主受驚了。請公主隨末將回宮。」
巷子裡安靜了片刻。
然後他聽到了抽泣聲。很小，很輕，像一隻被主人丟在雨里的小狗在嗚咽。
他抬起頭，看見小公主站在巷子中間，兩隻手攥著衣角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眼淚順著圓嘟嘟的臉頰吧嗒吧嗒往下掉，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「蘇哥哥……」她的聲音碎成了好幾片，每一片都帶著哭腔，「你不認識禾兒了？」
蘇景延單膝跪在地上，垂著頭，聲音依舊沉穩克制：「末將不敢。公主千金之軀，末將只是做了分內之事，不敢居功。」
小公主聽他這麼一說，眼淚掉得更凶了。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，把臉上的灰和眼淚蹭成了一隻小花貓，抽抽噎噎地說：「你怎麼能忘了我？小時候也是你救的我，你都不記得了！那年元宵節，我在御花園被貴妃的狗追，是你救了我。後來我給你送了好多好吃的，桂花糕、栗子酥、蜜餞果子，我讓小路子偷偷送到文化殿，你都吃了的！你吃了我的東西，怎麼可以不記得我！」
她說得又急又快，帶著哭腔，中間還打了一個哭嗝。打完之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，然後更委屈了，癟著嘴瞪著他：「你還說我可以叫你蘇哥哥。蘇哥哥你壞死了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