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1章 出征


  蘇景延跪在地上,表情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。那些記憶不是沒有,只是被他壓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裡。他只是——他只是一個外將,她是金枝玉葉的公主,有些事不能記,有些話不能當真。

  可她現在就站在他面前,哭得像個被搶了糖的孩子,一條一條地把那些他假裝忘記的事情全翻了出來,每一樁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他沉默了好一會兒,終於輕輕嘆了口氣,抬起頭看著她,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:「沒忘。末將都記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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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小公主的哭聲戛然而止。她眨了眨眼睛,睫毛上還掛著淚珠,愣愣地看著他:「真的?」

  「真的。」

  她的臉上還掛著眼淚呢,嘴角已經翹起來了,破涕為笑的樣子像雨後的第一縷陽光從雲縫裡鑽出來,又亮又暖。

  她拿袖子又抹了一把臉,把鼻涕眼淚一塊兒擦了,仰著頭沖他笑:「我就知道蘇哥哥不會忘了我!那你不許再跑了!」

  蘇景延沒有接這句話。他只是站起身,朝她微微躬身,語氣恢復了幾分公事公辦的沉穩:「巷子裡不安全,末將送公主回宮。」

  小公主乖乖地點了點頭,「好。」

  蘇景延把她送到宮門口,將人交給急得團團轉的嬤嬤和侍女,便轉身去了御書房復命。

  小公主被嬤嬤們簇擁著回了寢殿,換衣裳的換衣裳,打熱水的打熱水,忙得腳不沾地。她卻乖乖坐在床邊,晃著兩條小腿,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下去,滿腦子都是巷子裡那句「沒忘,末將都記得」。

  侍女翠兒從外面端著一碟新貢的荔枝進來,一邊剝殼一邊壓低聲音報信:「公主,奴婢剛從前頭聽來的消息,皇上給蘇將軍賜了好些賞,黃金千兩、錦緞百匹,還晉了一級,現在是正二品的鎮國將軍啦。」

  小公主聽著,比自己得了賞還高興,剝了一顆荔枝塞進嘴裡,甜得眼睛都眯起來了。

  翠兒看她高興,又補了一句:「還有呢,皇上還說要給蘇將軍賜婚。」

  「賜婚?」小公主嘴裡的荔枝差點嗆出來,一把抓住翠兒的袖子,急得聲音都尖了幾分,「他答應了?他答應了沒有?」

  翠兒被她搖得手裡荔枝都快飛出去了,連忙搖頭:「沒有沒有,蘇將軍當場就回了,說邊境未平,不敢成家。皇上聽了也沒勉強,就說改日再議。」

  小公主鬆了一口氣,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,緩過勁兒來又剝了一顆荔枝塞進嘴裡壓驚。

  她嚼著荔枝,眼珠子轉了轉——翠兒說皇上說「改日再議」,那就是還沒死心。滿朝文武裡頭適齡的姑娘多著呢,萬一哪天父皇指一個過去,蘇哥哥那個榆木腦袋又不知道怎麼拒絕……

  她把荔枝核往碟子裡一放,腦袋滴溜溜地轉,過幾天她還得尋個由頭出宮一趟。

  沒過幾日,小公主便尋了個由頭,稟了太后說想念外祖母,要去外祖家的別院住幾日。太后最是寵她,叮囑了幾句便放了行。

  外祖家在城外的別院依山而建,正值山花爛漫的時節,幾個表姐妹便張羅著去山上的寺廟祈福看花。

  小公主跟著姐妹們在佛前拜了拜,又隨眾人在花叢里轉了兩圈,趁表姐們圍著賣絨花的小攤挑花樣的工夫,悄悄往後退了兩步,一閃身拐進了桃林深處的小徑。

  翠兒剛要張嘴喊,她回頭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唇邊,眨了一下眼睛,轉瞬便消失在層層疊疊的花枝後面。

  山上的桃花開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落了滿地,風一吹就飄起一陣花雨。小公主踩著花瓣往前走,也不知道要去哪兒,只是悶在宮裡太久,難得有這樣自在的時光,便順著小道一路往裡走。

  走了一陣,桃林漸疏,前方露出一角青灰色的飛檐,像是一座歇腳的涼亭。涼亭里影影綽綽站了兩個人,她走近幾步,忽然腳步一頓——

  亭中那個身形頎長、穿著藏青色常服的年輕男子,不是蘇景延是誰。

  蘇景延今日是陪母親和妹妹來上香的。蘇母身子不好,聽聞山上的寺廟靈驗,他難得在京中,便親自陪了一趟。

  母親和妹妹還在後頭的佛堂里聽師父講經,他先一步出來透透氣,沒想到一轉頭,就看見桃林小徑上站著一個鵝黃色的小身影。

  小公主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再見著他,眼睛亮得像點了燈,提著裙擺小跑過來,仰著臉沖他笑:「蘇哥哥!你怎麼也在這兒?」

  蘇景延下意識退後半步行禮,被她一把扯住袖子攔住了:「出門在外別行禮了,讓人看見不好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到底沒有堅持,只是不著痕跡地將袖子從她手裡抽了出來,垂首道:「末將陪母親來上香。」

  「上香好啊,山上的花開得可好了,」小公主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,指了指桃林深處,「那邊的桃花比這邊還好看,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?」

  蘇景延沉默了一瞬。他知道不該答應,她是公主,他是外臣,孤男寡女同游桃林,傳出去於她名聲有礙。他應該說「末將還有事」,然後退後一步,轉身離開。

  可他低頭看見她仰著臉等他的樣子,眼睛亮亮的,兩隻手不自覺地絞著袖口的緞帶,像一隻小心翼翼伸出爪子試探的小貓,生怕他拒絕,又篤定他不會拒絕。

  山風吹過來,花瓣從她頭頂的枝頭紛紛揚揚地落下,落在她的發間,落在她的肩頭,她渾然不覺,只是那麼仰著頭,等他一個回答。

  他垂下眼,聲音比風聲還輕:「好。」

  桃林深處果然如她所說,花開得更盛。兩個人並肩走在花樹下,小公主像一隻出了籠的百靈鳥,嘰嘰喳喳說個不停,一會兒指著樹梢說你看那朵花像不像一隻蝴蝶,一會兒蹲下來撿一片花瓣說這個形狀好特別。

  蘇景延跟在她身後半步,話不多,她問一句他答一句,但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。她蹲在地上撿花瓣的時候,他在旁邊站得筆直,像一桿立在花雨里的長槍,可眉眼間那股冷硬的勁兒被桃花瓣一層一層地蓋住了,只剩下一層極淡的柔和。

  小公主撿夠了花瓣,站起來轉過身,忽然發現他一直站在她身後,兩個人之間只隔了半步的距離。

  她愣了一下,然後彎起眼睛笑了,踮起腳尖,把手裡最圓最粉的那片花瓣往他肩頭一拍:「送你的!這可是本公主親手挑的,不許拿下來。」

  蘇景延低頭看了看肩頭那片歪歪扭扭快要掉下來的花瓣,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他抬手虛虛地攏了一下那片花瓣,往肩頭按了按,終究沒讓它掉下去。

  那天從桃林回來之後,小公主就像是找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法門,隔三差五就往蘇家遞帖子。

  今天請蘇家妹妹賞新開的牡丹,明天約蘇家妹妹去城外的莊子摘櫻桃,後天又說是得了南邊新貢的好茶,請蘇家妹妹來家裡品茶賞花。

  帖子遞得勤,理由找得巧,連蘇母都忍不住跟蘇景延念叨了一句:「這宮裡的小公主倒是跟咱們家小五投緣,三天兩頭地請她去玩。」

  蘇景延端著茶盞沒應聲,只是低頭喝茶的時候,杯沿壓住了唇角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
  蘇五小姐單名一個「瑤」字,比蘇景延小兩歲,是個心思玲瓏剔透的姑娘。起初她也納悶,自己和這位小公主素無交情,怎麼忽然就成了對方的閨中密友?

  去了兩次便瞧出端倪了,小公主拉著她賞花,賞著賞著就問「蘇將軍最近忙不忙」;拉著她喝茶,喝著喝著就問「蘇將軍喜歡吃什麼點心」;拉著她挑布料,挑著挑著就問「蘇將軍喜歡什麼顏色」。

  蘇瑤要是還看不出來,那她這十幾年就白活了。

  這日小公主又約蘇瑤去城東的芙蓉園划船。蘇瑤以「我一個人出門不安全,三哥你得送我」為由硬拉了去。

  蘇景延今日依舊是便裝,站在湖邊的柳樹下,身姿挺拔得像一桿青竹。他看見蘇瑤身邊那個鵝黃色的小身影,目光微微頓了一下,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。

  小公主倒是落落大方,沖他彎起眼睛笑:「蘇將軍也來了呀,正好,我們租了兩條船,一條我跟你妹妹坐,另一條空著呢,你也一起吧。」

  蘇景延還沒來得及推辭,蘇瑤已經挽著小公主的胳膊往碼頭上走了,走了兩步回頭沖他眨了一下眼睛,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他聽見:「三哥你還愣著幹嘛,那船總不能空著劃回去吧?」

  蘇景延站在柳樹下,看著湖面上那艘空蕩蕩的小船,又看了看已經登上畫舫、正趴在船舷上沖他招手的小公主,終究是邁開了步子。

  從那天起,蘇瑤便自覺自動地當起了「掩護」。小公主約她出遊,她回回都準時赴約,也回回都「剛好」把自家三哥帶上——理由是千奇百怪,不是「三哥今天正好休息」,就是「母親讓我出門必須有兄長陪同」,有一回實在沒理由了,乾脆說了句「三哥說他也想看荷花」。蘇景延在旁邊被自己的茶嗆了一口,蘇瑤面不改色,小公主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
  三個人的出遊漸漸變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。小公主和蘇瑤在前面挑花樣子、嘗新點心,蘇景延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,拎東西,付銀子,偶爾被小公主拉過來問「這個顏色好不好看」。

  他的話還是少,但她問什麼他都會認真地看上一眼,然後點頭說「好看」或者「襯你」。

  蘇瑤有一次在茶樓里坐著喝茶,看著自家三哥被小公主拉著去看樓下的雜耍表演,兩個人的背影一個挺拔一個嬌小,一個穿著藏青一個穿著鵝黃,站在人群里格外的般配。

  她捧著茶盞輕輕嘆了口氣,自言自語道:「三哥啊三哥,你當真是好福氣。」

  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了兩年。

  兩年來,邊關戰事再起,前方的戰報一封比一封急——連丟三座城池,守將戰死,敵軍兵力數倍於我軍。朝堂上吵了整整三天,主戰的主和的各執一詞,吵得御書房裡的茶盞換了一輪又一輪,誰也拿不出一個定論。

  第四天清晨,蘇景延身著武袍,單膝跪在了金鑾殿上。

  「末將願領兵出征。」

  他跪得筆直,聲音不重,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裡,滿殿譁然。他知道這場仗有多難打,知道此去九死一生。他在京中安穩了兩年,不是因為他不想上戰場,而是邊關無戰事。

  如今狼煙已起,他做不到坐視不管。身後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起來又落下去,他只是垂著眼,脊背紋絲未動。龍椅上的皇帝沉默良久,終究點了頭。

  消息傳到後宮的時候,小公主正在御花園裡摘花。翠兒跑得釵都歪了,上氣不接下氣地把話說完——蘇將軍主動請纓,三日後出征。

  小公主手裡的花枝啪地掉在了地上。她提著裙擺就往宮外跑,跑了兩步又折回來,拽著翠兒的手腕,聲音發著抖卻語速飛快:「去跟嬤嬤說,我突然頭疼得厲害要在寢殿裡睡一覺誰也不許進來——然後去給我備馬車,快!」翠兒張了張嘴,看著她煞白的臉,把到了嘴邊的勸咽了回去,轉身就跑。

  半個時辰後,小公主出現在城郊那座他們偶爾「偶遇」的涼亭里。她是從宮裡偷跑出來的,來不及換衣裳,只披了一件素色的斗篷,頭髮也只是簡單地挽了個髻,連珠釵都沒來得及戴。她在亭子裡來回踱步,手指絞著斗篷的系帶,絞得指節發白。

  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。她猛地轉過身,就看見蘇景延大步朝她走來。他大概是從軍營里直接趕過來的,身上的武袍還沒換,額角帶著薄汗,看見她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——她從來沒有這樣慌張過,眼睛紅紅的,鼻尖也紅紅的,像一隻在暴風雨前找不到窩的小兔子。

  「蘇哥哥!」她朝他跑過去,跑到他面前的時候腳下一絆,他伸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
  她一把攥住他的袖子,仰著臉看他,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,咬著嘴唇不肯讓它們掉下來,聲音卻已經帶了哭腔。

  「你能不能別去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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